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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极目抚远

       六月北行,风雨兼程。
       自漠河南下,沿国土东陲,穿越大兴安岭、小兴安岭,奔驰极地。
       直奔华夏东极。北陆长昼,照此远行   。
       身临北疆山河,心随江潮起落,沉浮于苍茫往事中。
       抚远,神州东极。
       我来了,为向大荒极目。
  

  抵达抚远时,夜色已沉。
  暮色四合,冷雨随之飘落。
  是东北平原独有的毛毛雨,细若蚕丝,沾上衣领,凉意顺着肌肤缓缓漫开。江面层雾叠涌,灰蒙混沌,将黑龙江与乌苏里江交汇的水色揉作一片苍茫。对岸原野迷离,远在视线尽头。此刻尽数消融在雨幕之中。
  同行友人夜半起身,满怀期许等候神州第一缕朝阳。
  直守到天光微熹,唯见阴云不散,冷雨连绵。
  日出落空,天地间只剩一片浸满湿寒的浩渺。
  循着黑龙江、松花江、乌苏里江的水势东行,三江汇流之地,便是抚远。华夏四极,由漠河北极遥指东极,牵出一条山河长线。这座边城,便是祖国陆地版图的最东端。
  步入东极广场,黑龙江与乌苏里江,如同两条飘带,向着远方舒展。
  广场上,华夏东极地标,以不锈钢筑就,高三十九点五米。巨大古篆 “东”字立体矗立,无论从何处眺望,入眼皆是 “东”。
  字顶托着一枚金黄圆球,象征初升朝阳。
  立在广场上,面朝江水,极目远眺。
  眼前唯有连绵不休的冷雨。
  看不见对岸田畴,望不见旧舍轮廓。骤雨忽倾,只得避入江边亭中。晴日本可望见对岸俄方村落与教堂,那片烟火之地,原是华夏故土。
  身侧两江奔涌,是分隔两国的界江。莽原黑土,厚地高天,静静蛰伏在雨幕背后。但雾霭之下,山河我知。冷雨敲江,旧事沉于水底。
  江对岸本是外东北华夏故土。咸丰八年(1858年),一纸《瑷珲条约》,六十余万平方公里黑土,在沙俄舰炮威逼下割离。条约允诺江东六十四屯民众永居。庚子之年,俄军撕毁字据,焚屯驱民,生民被驱入寒江,鲜血随着江水滔滔东去。
  抚远城虽留江南,两江交汇的抚远三角洲——银龙岛、黑瞎子岛、明月岛三岛群,却在1929年战火中遭苏军强占。乌苏镇守军尽数殉国,市镇焚作焦土。直到七十余载后,2008年,银龙岛全境、黑瞎子岛西半方重归版图,明月岛仍留对岸。
  大江万古东流,阅尽哥萨克帆影、屯舍炊烟、乌苏镇烽火。此地本是神州最先迎日之处,却藏着近代山河撕裂、世人不愿深言的创痛。
  漫步江边,遥想当年。一念落笔,“瑷珲条约”四字,便沉沉坠下。它不再是教科书上冰冷的黑体文字,而是一块浸饱江水的巨石,掷入江心,涟漪层层荡开,漫过脚下这片土地,漫过黑瞎子岛,漫过江东六十四屯,重重压在我的心上。
  少年读史,只记《瑷珲条约》,一纸书页单薄,割地划界的字句遥远如传说。直到此刻临江而立,江风裹雨,扑在面颊,方才醒悟:这条约上数行墨字,化作活生生的江岸,立成世代栖居的故土,长成烟火飘拂的人间,散落成世代生息的人。
  我想起当年落笔的那位将军。
  当时,他亦立于浩荡江风中,猎风吹卷旌旗,按剑凝立。眼前奔涌的,正是苍茫奔腾的大江;江两岸,是华夏故土莽原。进退之间,俱是绝境。倘若断然拒约,烽火顷刻燃遍北疆,生灵涂炭;若是落笔画押,千里山河便就此割裂,世代生息的故土,将划出国界之外。
  万千两难,千钧重负,全都压在肩头。朝堂的谕令、关外的烽烟、万千百姓的性命,还有脚下这片祖先留下的土地,一齐在他胸中翻搅。望着滔滔江水,江水无言,却映见眼底沉郁的悲怆。
  不由长叹一声,一声长叹,散入江风,无处安放。
  一笔落下,山河从此断裂。墨迹凝固时,便是千古遗恨的开端。
  天光微茫,最先抵达东极;而山河伤痛,历经百年,久久未曾消散。
  最先迎候朝阳之处,曾是万里疆土之骄傲,伫立雨雾之间,此刻伫立雨雾之间,仍然沉溺于历史厚重的阴影里。
  雨犹未歇,江雾愈浓。纵目远望,江潮不息,烟波茫茫。
  这一场冷雨,遮住朝阳,却遮不住大江奔涌的方向;雾可隔断视线,却抹不去刻在土地上的记忆。
  待云开雨歇,那轮属于东极的朝阳,终会从两江交汇处冉冉升起,照亮这片饱经沧桑,却始终不曾俯首的大地。

       一江分两岸,咫尺隔百年。隔一江黑水,遥观对岸。林木深处,金顶教堂静立,长杆悬旗。这一片江洲,曾同属华夏大荒。江水依旧东流,只是一纸旧约,便咫尺天涯。江风漫过莽林,草木无言,脚下流水记得两岸原本相连的烟火。

       乌云压极边,一旗定东天。浓云垂落,天幕沉沉,风雨欲来。白玉台基之上,国旗猎猎翻卷,刺破漫天阴翳。纵使风云压境,这一抹中国红,稳稳锚定神州东极。

  江雨丝丝,漫洒在两江汇流之处。
  天地浸在湿漉漉的水汽里,江面烟霭茫茫。
  黑瞎子岛静卧于此。此岛由黑瞎子岛、银龙岛、明月岛三岛系构成,大小沙洲星散水上,苔草与芦苇铺满滩涂。2008 年中俄勘界,银龙岛、黑瞎子岛西侧土地水域归还中国,明月岛归属俄方。
  方才立于东极广场,遥念故土沦丧;转瞬足下,已是归来的疆土。
  名义上是失而复得。可踏在这片湿润的沙洲之上,心底涌来的却是巨大的失重。没有山河重归的激昂,不见故土复还的欢欣,唯有沉坠心底、漫无边际的苍凉。这份沉重,来自百年叠积的血泪伤痕。
  湿地入口横卧一方巨木,遒劲的枝干刻着 “中国黑瞎子岛湿地公园”,静默在烟雨之中,如同一位无言的守土者,伫立在饱经沧桑的土地上。细碎沙洲错落浮于碧水,整片滩涂浸在湿地之间,苔草覆地,芦苇连天,青绿覆满水岸。烟雨笼罩,生出湿地独有的苍茫温柔。
  绿岛浮沉百年,终归华夏。凭江远眺,追思百年沦丧;移步其间,脚踏阔别已久的山河。湿地深处,一簇簇塔头墩子隆起,是枯草经年腐积、枯荣往复凝成的丘壤。脚踩上去微微下陷,仿佛踏入层层褶皱的时光。湿地向天际绵延,青芦万顷。濛濛雨雾里长风掠过芦海,万千芦叶一齐低伏,簌簌不绝。这声响,不止是风月,更是这片土地隐忍百年的低语。
  一位须发花白的俄罗斯老者,带着酒意上前,请我为他拍照。
  我婉然拒绝——我心神清明,一念翻涌:百年之前,他祖辈之中,或许就有挥刀杀来的哥萨克屠夫。当年哥萨克骑兵踏过江岸,屠戮乡民,焚毁村舍,驱逐世代居于此地的百姓。
  江风猎猎,掀开尘封百年的史卷。眼前安宁的现世,与血色往事在眼前交叠。两江交汇之地,曾是铁蹄践踏的疆场。这片湿润泥土,每一寸都埋着先民的苦难,镌刻着民族沉痛的记忆。
  北国风光,草木叠翠,远山含黛,江水含烟,湿地清幽,恍若世外。可山河肌理深处,早已烙下永不磨灭的伤痕。界碑可以重立,条约可以修订,国界可以重新勘定。但焚毁的村落、逝去的生命、流离百年的先民,被生生割裂的地缘血脉,再也无法复原。
  疆域可复,失地可还。唯有逝去的时光不能折返,消散的人间烟火无法重生,渗进泥土里的血泪,永远无法抹去。
  沿木质栈道逶迤穿行,漫步沼泽之上。脚下是浩渺江水,眼前是无边芦荡。芦苇不识人间国界。它的根须自由蔓延缠绕,越过人为划定的边界,紧紧拥抱整片土地;苇秆肆意生长,穿过旧日铁丝网,在风里连成一片青苍。风雨来时,万顷芦叶同声摇曳,共沐一江烟雨,同枕一川流水,不分此岸彼岸,不问疆域分野。
  黑瞎子岛,一寸一尺,终归华夏版图。然而还有明月岛、外兴安岭、海参崴、江东六十四屯、库页岛、唐努乌梁海、巴尔喀什湖、帕米尔高原、拉达克、外蒙古……还有百年割裂留下的无尽遗憾、戛然断裂的岁月记忆,再也无法复原。
  山河可归,伤痕永存。
  这片湿漉漉的芦苇荡,岁岁风吹芦响。
  它不只是江南江北的风景,而是大地对历史绵长的回响,是一个民族永不敢遗忘的山河记忆。

       栈道凌波,伸进无边碧水。草木重归故岛,长波静阅沧桑。这片历经百年拉锯的岛屿,烽烟早已远去,如今草木肆意生长,水色安然。满目生机之下,藏着国土失而复得的漫长故事。

       一池静水浮着青荷残梗,远山淡雾横在天际。一岛浮沉百年,碧水终拥青山。这片沙洲曾在疆界之间辗转浮沉,如今水波从容,草木自在。眼前万顷青绿,便是失土归来最好的注脚。

  
  青苍沙洲,被烟雨笼罩。
  遍地青枝绿叶,覆盖一场旧梦。
  三角洲腹地,俄罗斯旧兵营静卧阴云之下。
  已是六月,北疆草木盛长,此地依旧带着冻土深处的寒意,仿佛那场漫长对峙的寒气,封存于砖石缝隙,迟迟不能解冻。
  营房建成于一九七六年,主楼两层,配套车库、锅炉房、仓库、马厩、犬舍。当年人声鼎沸,哨声、引擎声、士兵的交谈声,填满院落。
  如今人去楼空,只剩断墙空屋。
  宏大的地缘博弈,漫长的边境对峙,史书上寥寥数笔。一旦落于实地,就简化成剥落的墙皮,锈穿的铁窗,半掩卡住的木门,地上碎裂的玻璃。历史的伟力,最终凝为细微的物,留在原地,供后来者细读。
  我缓步走进主楼,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鼻而来。
  脚步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反弹,一声,又一声,在寂静里放大,仿佛惊扰沉睡多年的时光。一扇木门半开,指尖轻推,纹丝不动,木材受潮膨胀,卡在数十年前的位置。墙皮大块剥落,裸露出底层深色的砖。
  空气潮湿,混杂尘土、朽木与冻土的气息,一种凝滞、挥之不去的味道。
  兵器室铁格门敞开着,如同褪去锋芒的囚笼。屋内早已空空荡荡,不见刀枪、不见戎装,只剩一室终年不散的阴冷,像一枚褪色的烙印,定格着数十年紧绷对峙的岁月。
  盥洗间搪瓷水槽排列着,锈死的铜质龙头僵硬翘起,再无半滴流水。
  老式木框窗外草木葱茏,鲜活绿意撞进残破空楼,一盛一衰、一暖一冷,隔出恍若隔世的人间。墙根铸铁暖气片默然静立,曾经在北疆漫漫寒夜,焐热过异乡戍卒的方寸居所,却从未暖过这片被割裂山河的寒凉。
  时光冻住的余烬,在心中叠印寒意。
  我静静立在空屋之中,试着回溯往昔。
  当年驻守于此的士兵,朝朝暮暮,凭窗临江,日日对望的是一江之隔的华夏故土。他们在此执勤、守望、戒备,用数十年的冰冷值守,维系着一段对峙的边界,也死死按住了这片土地的割裂与疏离。
  这一刻,我忽然明白——这里不是普通的废弃营房,而是一座沉默的边境墓场。没有墓碑,没有坟冢,却埋葬着故土的烟火、断裂的地缘、百年流离的岁月。每一面斑驳残墙,都是时光的断壁;每一扇空洞窗棂,都是岁月的创口。
  我缓步穿行,脚步轻缓,如同凭吊故去的亲人、湮灭的故土文脉。
  黑瞎子岛芦荡温柔湿润,与这座冷硬荒芜的兵营,是这段百年边境纠葛最刺骨的一体两面。芦荡是归土,是生生不息的人间温柔;兵营是伤痕,是长久对峙的冰冷遗存。
  大自然岁岁修复绿意,可人为割裂的山河裂痕,永远无法被绿意填平。脚下废墟厚重得让人窒息。那些条约里的字句、谈判桌上的取舍、家国命运的妥协,最终都落在此处 —— 落为锈铁、残墙、空屋、死寂的风。
  走出营房,阴云依旧低垂。
  整片营区,静默伫立,像一群无言的守墓者,封存着一段无人轻言、却刻骨铭心的家国旧痛。
  江风穿窗而过,簌簌掠过残壁空墙。
  这不是风声,是这片失地百年未歇的低沉呜咽。

       空房留旧垒,长窗纳荒烟。曾经人声鼎沸的营房,如今只剩一室寂静。人去楼空,墙皮剥落,那些戍守、对峙的过往,都封存在这空荡荡的房间之中。

       残槽留旧迹,一水阅边尘。昔日兵营的烟火日常,凝固在斑驳水渍里。铁管曾经流淌的水声早已沉寂,只余下岁月啃噬的痕迹,静静见证这座岛屿疆界的更迭。

       铁栅藏兵史,一扉记边争。这里曾是存放军械的密室,锁着当年边境紧绷的风云。铁锁早已沉寂,硝烟远去,一道旧门,锁住一段岛疆拉锯的往事。

  沉云四合,冷雨霏霏,把东极笼进苍茫水雾里。
  天地失色,江境朦胧,所有明朗风物皆被烟雨掩去,只剩满目沉郁。
  东极宝塔,巍然伫立在黑瞎子岛东侧,距国境线不过千米,是神州陆域最东端的守望。九层八角,承袭汉唐古韵,81米塔身,取九九归一之意;宝塔刺破雨幕,挺拔,肃穆更显苍凉。青铜古瓦经雨水浸润,泛着暗沉厚重的哑光,檐角龙形滴水勾头静静垂落,点点雨珠断续坠下,像这片土地从未干涸的泪。
  塔下太极广场铺展辽阔,60根盘龙石柱环围拱卫,对应一甲子。外圈56根,象征56个民族同心相守;塔基四角四根,寓意四季安泰。层层簇拥塔身,庄严肃穆。广场171米直径,对应回归的171平方公里山河。每一寸尺度,都是近代勘界博弈的滚烫注脚。
  麒麟、宝鼎、神龟静守四方,四态龙柱伫立塔基,寄寓山河安定、四海升平。拔地而起的盛唐形制宝塔,是国土尘埃落定后,立在极边的一座丰碑,是华夏对失而复得山河的郑重铭记。
  我缓步行至塔前石阶,终究没有拾级而上。
  世人登塔,多为极目远眺、揽尽山河;而我伫立于此,只为回望,回望一段满目疮痍、无处安放的百年过往。
  斜风细雨,簌簌敲打瓦檐,细碎声响漫遍空寂的广场。
  水雾缠绕柱础,盘龙浮雕隐在灰白烟雨间,昂首向东,却穿不透一江之隔的岁月迷雾,望不回早已远去的故土故园。
  我深知,登顶便可俯瞰两江汇流的壮阔,清晰窥见一岛分两国、一江隔疆土的现实图景。可我终究不愿登高。有些山河之痛,从来无需居高俯瞰,看得越清,心底越疮痍满目。
  眼前烟雨封江,云水茫茫,空无一物。
  可我眼底,早已被百年血泪浸透。朦胧间,噙泪凝望。
  心头骤然沉坠,“外东北”三个字重逾千钧,死死压在胸口,让人呼吸发紧。目之所及,是烟雨空濛;心之所及,却是千里废土、万冢荒丘:是外兴安岭的林海荒芜,是海参崴的海港沉寂,是江东六十四屯湮灭的炊烟,是世代先民埋骨他乡的苍凉。
  我忽然读懂了心底翻涌的焦灼与剧痛——
  这份焦灼,是山河破碎后代代绵延的遗憾;这份悲痛,是故土割裂后永不愈合的创伤。庄严巍峨的东极宝塔,是盛世归土的勋章,却也是近代积弱的无声烙印。它迎着华夏第一缕朝阳,昭告疆土重归、山河无恙,可再明亮的晨光,也照不亮百年前的沉沉暗夜,照不回被铁蹄踏碎的烟火人间,照不返无数先民流离的归途。
  世人皆言,这里是神州最早迎日的净土,是华夏疆域的东方尽头。
  可唯有踏足此地、读懂近代史的人深知:东极,不是华夏山河天生的边界,而是国运沉沦、步步退让后、硬生生守住的最后一寸极土。
  左宗棠有言: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个人浮沉,尚且悲怆;何况一国山河之沦丧、一方生民之流离?风雨飘摇的岁月里,每一寸北疆国土的退让,都是民族心底一道无法结痂的伤疤。
  冷雨不停扑落肩头,微凉入骨。
  我抬手拂去脸上的雨珠,像是用力抹去一段破碎飘零的民族耻辱,想要抚平层层叠叠、深入骨血的历史伤痛。
  所有史书上的寥寥笔墨、条约里的冰冷字句、版图上的一道界线,落到实处,都是一代人的绝望、一代人的隐忍、一代人的泣血守望。宏大的历史不会高声悲泣,却让每一个读懂过往的后人,在风雨山河间,心生彻骨寒凉。
  “家国”二字,年少读之,只觉是铿锵誓言;立于东极风雨之中再读,才懂得其中千钧重量。所谓“家国”,是脚下每一寸失而复得的土地,是画里每一座边城界村温柔的炊烟,是风中每一缕失去家园的乡人哀思,是我们永远无法释怀、也不敢遗忘的山河之痛。
  雨雾依旧苍茫,宝塔静静伫立。
  我噙泪凝望东方,心底只剩一句沉沉叩问:山河有幸归来,故土何以难还?

       风云际会,宝塔不语,风声大作中,却深深铭记一段漫长的等待。它迎神州最早的日出,也承载这片土地所有关于疆土、归期与家国的沉思。

       离开东极宝塔一带,雨忽然收了。
  云隙裂开,阳光倾泻而下,落在渔村的林木、田垄与江面。
  江岸滩涂,江面粼粼。
  这是此行放晴的时刻。
  抚远,赫哲语意为“金色的鱼滩”。
  这片两江汇流的沃土,自古便是渔猎栖居的人间福地。
  赫哲渔村,依江而建,错落屋舍,静立水岸,像一尾倦游归岸的江鱼,安然停泊在江畔。
  村落经过文旅修缮,规整雅致,民俗嫁娶广场居中而立,新郎屋、新娘屋分列两侧,两面大鼓静静排列,专为复刻旧日赫哲婚俗展演。
  人工雕琢的景致,规整圆满,却终究少了岁月浸润的原生烟火,多几分刻意的规整,缺几分随性的市井温软。
  恰逢午时,村落静谧无人,空空的院落沐在晴光里,清净得像一场温柔的梦。
  所幸村落的骨血未改。林木环拥村落,田畴顺着地势铺至江边,浩荡江水不急不躁,缓缓淌过村前水岸。没有喧嚣热闹,没有行人车马,不闻人间鸡鸣犬吠,唯有林间雀鸟轻啼,清风穿叶簌簌作响,天光澄澈,云水温柔。
  行至此处,我才恍然察觉:一路行来,雨雾宝塔、残旧兵营、苍凉沙洲,皆是百年沉淀的旧史与伤痕,是逝去的烽烟、割裂的山河、无解的怅惘。而这座晴光里的赫哲渔村,是整片沧桑极边之地,唯一鲜活、温热的当下。
  这是活着的边疆小村。
  赫哲人,世代栖居两江之畔,扎根在这片疆土反复拉锯、战火往复的极险之地。数百年来,王朝更迭,边界伸缩,烽火来去不休,地缘博弈的宏大棋局从未停歇。他们始终守着江畔方寸土地,以渔为业,以江为家。朝随晨光结网出舟,暮逐余晖收渔归院,在风云动荡的边疆岁月里,默默守住最朴素的人间生计。
  曾经无数个晨昏,江畔皆是温润烟火。
  破晓时分,男子肩扛鱼叉、手提渔网,踏露登舟,入江逐渔;院落之内,妇人背婴炊饭、打理家事,袅袅炊烟,顺着江风缓缓升腾,温柔漫过滩涂林木。
  村人婚丧嫁娶,生儿育女,将寻常日子过成唢呐吹响的十里红妆、过成摇篮里绵延的催眠曲、过成一代代绵延不尽的赓续与传承。一代代赫哲人,把颠沛边疆里的岁岁年年,过成了绵长不绝的人间烟火。
  这浩荡奔流的江水中,藏着无数普通人安静绵长的生命。
  史书惯于书写山河攻守、条约得失、疆域变迁,落笔皆是宏大沉浮、千秋荣辱。可翻开人间底色,所有惊天动地的家国博弈、波澜壮阔的百年沧桑,落到边陲百姓身上,不过是一舟一网、一饭一炊、一世安稳。山河的宏大史诗,终究是由无数普通人平凡的坚守,一笔一笔续写完整。
  六月晴光,温柔和煦。
  暖风穿林而过,携着草木清香与江水湿气,漫遍整座村落。立在干净平整的民俗广场上,江风拂面,温润澄澈。
  连日行走边疆积攒的所有沉郁块垒——沙洲的苍凉、兵营的死寂、宝塔的回望、失地的隐痛,此刻都被这浩荡江流、融融晴光慢慢消解、抚平。
  满目晴川,一江安流,草木葱茏,村落安然。眼前这份岁月静好,与此前一路所见的残痕、烟雨、空寂、苍凉,形成极致鲜明的映照。
  心头懂得:所有山河回望的沉痛、所有历史焦灼的怅惘,终有归宿。我们追念失地,是为了守住来路;我们铭记苦难,是为了护佑今朝。
  烟雨落幕,晴光归岸,江渔安然,人间团圆。
  这历尽沧桑的东极土地,终于告别了百年飘摇,以一身清朗风物,安放所有过往的悲怆,盛放当下的温柔,也奔赴往后的岁岁平安。
  山河历尽千帆,终得人间月圆。

       撮罗式小屋,是赫哲人的家园胎记。族人世代渔猎于黑水之滨,依江而生,逐鱼而居。江水起落,疆土几经辗转,这片土地原生的文明,扎根在大荒泥土之中,延续着边地民族生生不息的命脉,是黑水岸边从未熄灭的人间薪火。

  江畔绿遍,林木葳蕤。
  白桦与松柞密密交织,浓绿叠着浅翠,莽莽密林,自岸坡铺展而下,一直浸到水边。枝叶交掩,天光细碎,林间飘拂草木与湿土的清芬,鸟声藏在深荫里,悠悠起落。
  木栈道逶迤,沿着江湾曲折延伸,紧贴江岸,随江水婉转,不离不弃。
  这条大江,被国境线从中切开,一水分两岸,一界隔百年。
  对岸,是曾经的故地;此岸,是今日的华夏。
  人被界线拆分,史被条约割裂,心被岁月的遗憾层层阻隔。
  山河有界,疆域有边,恩怨有痕,唯独江水无界。
  一纸旧约,划开了土地,隔开了烟火,隔断了血脉,也在民族心底留下一道百年不愈的裂隙。两岸青山依旧,一江流水如常。却从此有了此岸、彼岸,有了归土、遗疆,有了咫尺天涯的漫长对望。
  江水滔滔东流,不问兴亡,不记恩怨,不分疆土。
  它自上游奔涌而来,携百年泥沙,载万古浪涛,朝夕向东,从未为人间的割裂停驻片刻。人世的博弈与纷争、条约与得失、血泪与沧桑,在江流不息的岁月里,不过一瞬浮沉。
  人做不到恒久相守,草木替人相守;人放不下的隔阂,流水默默承载;人做不到的释怀,岁月代为抚平。
  江风浩荡,水汽微凉,沾湿鬓发与衣襟。
  岸畔长草,临风起伏,翻涌层层绿浪,波光粼粼碎尽过往云烟。
  我静立栈道尽头,久久凝望着奔流不息的江水,不言不语,与百年时光隔空对坐。此行千里,奔赴东极,不单是为看山河风景——我与尘封百年的历史正期相逢。
  一路走来,望烟雨、望迷雾、望空寂残营、望冰冷界碑、望对岸远去的故土。一路极目远眺,一路心生怅惘,总想从风里、水里、云里,寻回一点遗失的过往。可极目所求,终是虚空。
  直到此刻立于江边,心中豁然开朗:不必执意眺望彼岸,不必执着细数伤痕。与其苦苦遥望遗失的山河,不如静静伫立当下,伴一江长流,听岁月无声。
  江风徐徐,栏杆凝着薄凉水汽。百年风云起落,硝烟散尽,纷争落幕。曾经铁蹄踏岸、烽烟四起、边界紧绷的极边之地,如今只剩江水东流、草木安然、人间静好。
  所有疆域得失、纸上条约、埋土伤痛,置于万古江流面前,都只是短短一瞬的人间沧桑。
  山河有憾,江水无疆。
  风云有尽,岁月悠长。
  大江依旧东流,终替人间,抚平百年跌宕。

       大江流不尽,隔岸是旧疆。百年风云翻涌,黑龙江界碑移位,故土隔于烟波之外。只是江水东流不息,默默镌刻山河沧桑。

       我在江边久立。
  千帆过尽,往事沉江。
  一江黑水东流,漫过百年离合荣辱。
  踏遍东极残痕与晴川,心间慨叹:回望过往,不是沉湎悲歌,而是为托举来日,守望山河。
  江风穿岸而来,撞在胸间,久久回荡。
  心底翻涌的万千感怀,渐渐沉淀成一份宁静而坚定的期许。
  愿这极边之地,永沐晴光,渔歌常在,烟火绵长。
  愿华夏大地,岁岁安宁,生生不息。
  大江恒在,长风不息。
  这一江炽热的回响,长留心底,伴我归去,亦伴来日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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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载道 LV9 通判
    2楼
    ″那片烟火之地,原是华夏故土″、“最先迎接朝阳之处″、″百年叠积的血泪伤痕″…很多人忘了!感谢作者把屈辱的铭文重新擦亮,让历史不再模糊,让国殇不再淡化!
    9-26 23:08 · 江苏
    1 回复
  • 文心月 LV12 按察使
    3楼
    北国风光,阅尽历史沧桑
    9-27 16:37 · 江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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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斜风细雨 LV1 举人
    4楼
    北国风光,沧桑历史;沉重忧思,炽热情怀。
    9-28 10:12 · 江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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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热淮友圈
  • 吃素是福,修行是更大的福报,师父希望你们已经吃素,已经修行的人要知福、惜福,知福,福常在;惜福,福会源源不断啊。 ​ ​fa音开示 2024年10月20日 #淮安人纳凉好去处~##淮安春天照片来波接龙!##晒搭配##城市印象#

    心灵妙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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