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传说，在岁月里生根，最后长成了一棵树的模样。有些传说，传着传着就成了真的。但真正撑起一个家的，从来不是树。01 一句谶语，传了半个世纪我很小的时候，就听家族里的大人们说，三妈家有棵“风水树”，主她家兴旺发达。据说这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一位从她家旁边路过的不知名姓的老者说的。那时正是破四旧立四新的火热年代，看风水、算命、打卦之类的旧职业正在被时代淘汰，江湖术士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声张。所以这位老者，也只是走到前面庄子歇脚时，和庄上人悄悄说起。老一辈人心里虽还残留着风水、命运、鬼神的观念，但在破旧立新的洪流中，已被冲淡许多。他们当年并没把老者的话当回事，只当是故弄玄虚。可老者走后，“三妈家有风水树”的消息，还是传遍了家族宗亲的耳朵。这一传，就是十多年。02 一百五十年前的"十亩地一块印”1965年，三妈家的大哥高中毕业，以优异成绩考入北京地质大学。在当年偏僻农村的普通农家，这可是石破天惊的大喜事。举族庆贺之时，当年过路老者的谶语一下子宗亲们被回想起来。一些老辈人压抑许久的迷信思想迅速泛滥——大哥能考上大学，他们不从大哥刻苦学习的角度看，反倒把成果全归于那棵莫须有的“风水树”。越说越起劲，竟还扯出了关于祖宅更久远的风水传说。故事要从一百五十多年前说起。那时我的高祖父兄弟三人都已成家立业，分家后高祖父迁出老宅，另立门户。分给他的田产，是远离家族聚居区的一处孤地——方方正正，整整十亩，四周都是别人家的农田，只有一条东北偏西南走向的路经过这块地的东边。高祖父一家迁居于此，形单影只，十分寂寥。为了不与邻人有土地纠葛，也为居住安全，高祖父在这十亩地周围挖了圩沟，圩沟内侧栽了一圈树木，只在东面临路处留下圩门。坐北朝南的院落，建在这块方正土地的正中间。迁居两三年后，一天有位行脚风水先生从东边路上经过，自北向南而行。他远远望见这孤零零的住户，出于职业习惯边走边打量，不觉啧啧称妙。来到近前，又特地沿圩子走了一圈，确认目测无误后，便上前敲门，想和主人说说此宅的地理妙处。可家中无人，他在门前树荫下等了许久，只得索然离开。他沿来路继续向南，走了约三百步，突然遇见一处五岔路口。站在路口放眼四望，几条路在空旷原野上分明组成一个清清爽爽的“大”字，而刚刚走过的那户人家，刚好就在这个“大”字下面，犹如“大”字底下的一个点——浑然天成一个“太”字，风水先生心中一阵激动，直呼妙哉，久久驻足不前。恰好此时，家族里几位下田干活的人走来，见他手执罗盘东观西看，口中连称妙哉，便停下脚步询问。风水先生兴致正浓，指着高祖父家滔滔不绝：“这块宅地方方正正，周围一圈围沟、一圈树木，四边各一百六十六步，约十亩地，就如一方印章。院落建在正中间，围沟林木是印框，框内田园是印身，居中凸起的房基房屋是印纽——这在风水学里叫一尊印，可称十亩地一块印。”宗亲们问如此格局主何吉凶？风水先生顿了顿，底气十足地说，“这样的格局只主吉，何来凶！住在里面，就是掌管大印，后世子孙能出执掌一方的大官！”众人惊呼。他又指着脚下：“这几条路组成个大字，这家刚好在大字下面，那一点便是宅院，合起来是太字。太寓意太平、太极——这家不仅子孙出贵人，还会世代平安，康泰鼎盛！”一番话有图有景有实物，把几位乡亲唬得一愣一愣，羡慕不已。从此，高祖父家宅基地是风水宝地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家族乡里。然而岁月悠悠，一百五十多年过去。新中国成立前，高祖父以下第四代人都已成年，非但没出执掌大印的大官，几代人里连个像样的文化人也没出一个。好在人丁繁衍，从一户开枝散叶到十四户，到我这第五代，扩展到二十五户，勉强能算得上个人丁兴旺。百余年间正值中华民族走入低谷的乱世，祖上四代人的日子太不太平，可想而知。当年那位风水先生的谶语，终究没有应验。新中国成立后，历经互助组、公社化，一次次平田整地，那个“大”字形的五岔路口早已不见踪影。这则祖宅风水传说，也渐渐淡出人们的记忆。03 三哥考上大学，风水树之说再起三妈家“风水树”的说法，和一百五十年前“十亩地一块印”的故事如出一辙——同样是过路老者，从东边路上经过，到南面庄子歇脚，悄悄与人耳语。如果后来没有大哥考上大学，这说法大概也会和旧传说一样，淡忘在人们的记忆中。大哥考上大学的第二年，1966年，文革开始，政治风气更浓。三妈家有“风水树”的事，再没人敢提起，一切美好的愿望和向往，只能留在族亲们的意念中。岁月又缓缓流过十二年。1978年，恢复高考的第二年，三妈家的三哥以应届高中毕业身份考入南京动力学院。在高等教育资源还十分稀缺的年代，全国录取人数少之又少，三哥一举考入大专，又是一件震撼乡里的大喜事。沉寂了十二年的“风水树”之说，再一次被炒上热议。也就是自此以后，三妈家的喜事连连不断。1979年，大哥夫人安大嫂——武汉大学化学系资深教授——又被长江大学聘请为终身特聘教授。1980年，大哥晋升为高级工程师，湖北省地质研究所副所长。1981年，三哥大专毕业，因成绩优异，在校期间就被中央化工部直属企业第十四化建公司提前录用。喜讯一个接一个，升职加薪接二连三。04 三兄弟接连"鲤鱼跃龙门"如果说以上这些都属知识分子在体制内正常升职就业的常态，那么下面这件事就魔幻了。“文革”结束后，中央出台一系列拨乱反正政策，受迫害的知识分子和上山下乡知青复职返城的春风吹遍神州。三妈家的二哥家就在此列。当年，因为支持大哥上学，二哥、大姐、二姐都因家庭经济条件限制未能上学。二哥从十四五岁起就在生产队务农，做事踏实、积极肯干，人又聪明灵活，深得大家好评。1968年，生产队迎来三名从清江市下乡插队的十八九岁女知青。姑娘们很快和社员打成一片，积极投入生产劳动。不久，积极能干、英俊活泼的二哥，就博得了一位知青姑娘的青睐，一年后二人结为伉俪。1980年知青返城政策落实时，二哥和二嫂已是四个孩子的六口之家。按照政策，除二哥之外，四个孩子的户口都可以随知青二嫂迁入清江市。一夜之间，六口之家有五口“跳出农门”，成为城市户口，全家随二嫂回她插队前的户籍地落了户。这样好的事情，又恰巧出现在三妈家——魔幻不魔幻？至此，三妈家的三个儿子，全都“鲤鱼跃龙门”，无一留在农村。此时此刻，“风水树”的传说体现得淋漓尽致，达到巅峰。别说丁圩子的整个家族宗亲，就是整个大队的乡亲邻里，也都啧啧称赞，人人都毋庸置疑地相信：三妈家真有主她家兴旺发达的“风水树”，她家一定是住在“风水宝地上”。05 那棵形似仙鹤的大柳树故事讲到这里，似乎已经完美收官。但事情还真不简单。三妈全家陆续离开老家后——三妈已是六十多岁的老人，她不愿跟儿子们去城市，去了离老家五六里路的小女儿家，在那里生活了二十多年，到九十多岁寿终正寝。几年后，这棵存在于传说中四十余年的风水树，终于露出了庐山真面目。那是一棵长在三妈家树围东南角、靠路边的大柳树。当年过路老者并没有说出哪棵是“风水树”。人们之所以确定这棵大柳树，是因为有一天，一位家族宗亲在东边田里干活，无意间抬头望向三妈家方向，突然眼睛一亮——他看到大柳树冠上有一根枝头，高高伸出树冠，凸出在树冠之上，其形状分明就是一只展翅高飞的仙鹤！他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再看，无论怎么看，那根枝头的造型就是一只“展翅高飞的仙鹤”。他心里一下子联想到“风水树”，激动地脱口而出：原来她家是真有风水树啊！他迫不及待地把新发现指给同在田里干活的其他人看，大家看了都目瞪口呆，一致认同那根枝头造型栩栩如生，就是一只展翅高飞的仙鹤。消息半天之内传遍整个村庄。我作为近邻，也亲眼看到了这只“仙鹤”，还不止一次去抱了抱那棵树的树干。那根高高伸出的枝条，像一只展翅欲飞的仙鹤，也像一个家族向上的姿态。至那以后，我这个出生在六十年代中期、受着十几年无神论思想和现代文化教育的年轻人，心里也认定：世上是真有风水宝地，三妈家也真的是有“风水树”。住在“风水宝地”上的人家，一定会兴旺发达；在“风水树”下长大的孩子，运气一定超好。这种想法，在日后的生活工作中，影响困惑了我很久。每当遇到挫折和失败，心中油然生出：都是自己命运不济，是家宅住的风水不好。06 真正的风水，是家风与汗水然而，无论生活如何不如意，还是要过下去的。随着生活经历越来越多，在困难中东拼西突，中年以后，我的生活和事业逐渐趋于稳定，隐在心里多年的命运观、风水观也有了细微变化。这些年我常常在闲暇时冷静回忆过往，总结自己熟悉的成功人士的成功原因——而三妈家，每次都是我绕不开的思考对象。回忆三妈和三大爷两位老人。三妈仁爱厚德，三大爷坚毅图强。在我童年记忆里，三妈是个慈祥博爱的老人，不仅对子侄辈的孩子个个疼爱有加，还把厚德撒向大众。每到夏天，她家早上、中午都在东边树荫下吃饭，只要天不下雨，小桌子、小凳子从早上搬出去直到晚上才搬回来。有次我们几个在她家玩，看三妈吃了午饭急急忙忙要去生产队上班，便要帮她把桌凳搬回来，三妈却不让。她说：天气热，有过路的，或者在附近田里干活的人，累了热了，可以来这里坐坐歇歇脚。她还经常用小木桶从水缸里舀上半桶水放在桌上，里面放个小水瓢，留着过路人或乘凉歇脚的人渴了喝口凉水。一个一字不识的农家妇女，修养品德如此高尚，她养育出来的孩子能不优秀吗？再说三大爷。他生前是淮阴一所农场的生产科长，从普通职工一路打拼上去。做了领导后，从不享受领导待遇，仍一如既往身先士卒，带领职工奋斗在生产一线，长期积劳成疾，年仅四十七岁便殉职在工作岗位上。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品德，一心为公、奋勇拼搏的精神，深深影响了下一代。那个从未上过学、在家务农的二哥，就深秉三大爷的遗风，勤劳朴素、踏实肯干，赢得村里人好评，赢得了知青姑娘的芳心，一家人才有一朝走出农村的善果。三妈仁爱善良的高尚品德，三大爷发奋图强的拼搏精神，给后代子孙做出了极好的样板。兄弟三人中，读书的勤奋努力、力争上游，成为优秀人才；务农的朴实无华、踏实肯干，为美好生活开拓进取、争取机遇。兄弟三人在不同年代、不同境况下，都能成就美好人生——这哪里是因为什么“风水树”！大哥大嫂在功成名就以后，仍然孜孜不倦地严谨做学问。大哥在四十年的工作生涯中，历任地质矿产部劳动保护科学研究所总工程师、副所长、所长（法定代表）、教授级高级工程师，主持承担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部省级国际合作项目二十余项，获部省级科技成果奖、科技进步奖五次，1992年获国家地质系统劳动模范称号，公开出版著作五部，在国内外重要学术刊物发表论文六十余篇，SCI、EI论文十余篇，曾出席第三十届国际地质大会等国际学术会议。大嫂同样巾帼不让须眉，1988年获武汉大学理学硕士，晋升副教授、教授，为长江大学特聘教授，1998年后为日本德岛大学访问教授，日本化学学会会员，亚洲化学期刊审稿人。主持承担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省部级重点科技攻关及国际合作项目共十三项，获各类奖项八项，出版著作五部，发表论文六十余篇，SCI、EI论文十七篇。三哥也勤学不辍，从技术骨干晋升为工程师、高级工程师、国家化工建设行业高级专家，历任中国化学工程第十四建设有限公司南京机械厂技术科长、副厂长兼总工程师、党组书记兼总工程师。二哥家在二嫂恢复工作若干年后，也辞去工作，和二哥一起下海做生意，在淮海菜场经营着几个摊位，生意风生水起，早已腰缠百万。如果人们一定要把他们家的兴旺发达归结于“风水”，那么——“风”，就是三妈、三大爷留下的优秀家风；“水”，就是他们努力拼搏、勤劳奋斗的汗水。那棵大柳树冠上腾起的“展翅高飞的仙鹤”，只不过是大自然的巧夺天工。如果你一定要说那就是“风水树”的佐证，那么这棵“风水树”，一定就是三妈、三大爷一生“德行。 作者简介：丁宗耀，江苏涟水县陈师街道丁圩人，80年代初期从事乡镇宣传报道工作，中后期服务于乡镇企业，90年代初至今赴浙江创业，工作之余喜文学，爱书法，走世界，小说、诗歌作品散见各类网络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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