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 陈洪玉：我所见到的朱镕基总理

昨天 17:23 HALZM 来自江苏淮水安澜

2000年4月，国务院总理朱镕基来江苏调研防范金融风险等问题。14日上午，朱总理在淮安迎宾馆华夏厅召开农村金融工作座谈会，除了北京、南京陪同的领导外，淮阴市党政主要领导、金融部门和各县区委书记也列席了会议，我当时在县级淮安市任市委书记也在其中。就在这一次，我有幸面对面地见到了朱总理，亲耳聆听了他的亲切教诲，亲眼目睹了他的率直举止，亲身感受到他的人格魅力。

上午9:00，会议正式开始。江苏省人民银行、淮阴市人民银行和淮阴市农业银行分别汇报工作。淮阴市农业银行在汇报中说，农行积极组织贷款支持农村加工业的发展，听着听着，总理皱起了眉头，汇报人继续往下念，总理忍不住了，大声说：“你停下。我从徐州、宿迁过来，一路都是小木材加工厂，大树小树一起砍，这怎么得了？”见总理发火了，谁也不敢着声。他停了停，又说：“小木材加工太多，税收也收不到，群众也得不到收益，都被小业主得去了。要搞就搞大一点的、档次高一点的木材加工厂。今后，所有的银行都不准向这些小木材加工厂贷款，这要作为一条铁的纪律。”

见总理口气缓和了点，不知谁冒着斗胆插话说：“总理，您看到的小木材加工厂都是宿迁的。”这句话非同小可，把总理刚刚熄下去的火气又点起来了，捶着桌子、扬起眉毛大声说：“宿迁也是你们淮阴的！区划调整也不过三年嘛，我看有的厂已经不止三年了！不光有木材加工厂，还有生产木材加工机械的，再这样下去，树都要被砍光了！”此刻的会场鸦雀无声，一根针掉在地上都会发出声响。

淮阴市委书记赵学凤在汇报工作时，谈到城市建设和规划问题说：“淮阴市区、淮安市区和淮阴县的王营镇相距不远，我们想搞‘三淮一体’，就是在城市规划、城市风格、城市形态、服务功能、基础设施建设和产业布局上统一起来，这样有利于资源综合利用，也有利于城市的发展，方便老百姓生活。”朱总理听了马上插话说：“你这个想法很好，但不太容易成功。你想想，三个城市，三个政府，三驾马车，各自有各自的利益，各有各的想法，能统一起来吗？”赵学凤回答说：“我们加强领导，做好淮安和淮阴的工作。”朱总理想了想，又说：“这个恐怕有难度。要想真正统一，实现三淮一体，必须在行政区划上动脑筋，不在区划调整上做文章，这件事情你们做不成。‘三淮’加起来才60多万人，还不成一个规模，徐州一家就150万人。”说到这里，他看看赵学凤和市长陈从亮，又看看省委书记回良玉和省长季允石，笑着说：“你们淮安人在京城有很多大官，不要骂我朱镕基把周恩来总理的家乡搞没有了！当然，这个我说了不算，你回良玉和赵学凤当家。”

“民以食为天”，“手中有粮，胸中不慌”，作为12亿人口的大国总理，粮食问题可能是第一件大事。他在淮阴期间，访农户，走田间，进农科所，询问农民的收入，了解粮食的产量，关心农业科技的推广和使用，更关心国家粮食的贮备和保管。14日下午他驱车来到了大运河畔的淮安市平桥二堡粮食储备库。

隋炀帝开凿的京杭大运河，蜿蜒曲折，浩浩汤汤，沟通南北，漕运通衢。运河两岸，土肥地沃，物阜民丰，阡陌纵横，天下粮仓。平桥就是运河岸边的一个小镇，因为漕运才得以兴盛。乾隆帝下江南每次必经，每次必宿，“平桥豆腐”因为数次作为御膳而出名。二堡国家粮食储备库就建在运河边上，实际上就是平桥粮库。那时候国家已经取消了统销统购政策，粮食部门进行了改革。条件好一点的地方粮管所就转为国家储备库，既安置了职工稳定了人心，又利用了仓储设备减少了国家的投入。

朱总理一下车就冷不防地说：“把账本拿来！”事先谁也没有想到一个大国的总理这么认真、这么仔细。拿到账本以后，他一个一个仓库对着账本去看，当他看到个个仓廪殷实、本本粮账相符时，一直严肃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对我和在场的人说：“这是我看到的最好的粮库！”我连声说：“谢谢总理鼓励，谢谢总理鼓励，我们还要继续努力！”

来到8号库时，工人们正在把一麻袋一麻袋的粮食背上仓顶。总理见了，连忙说：“大家辛苦了！”72岁高龄的他不顾身边工作人员的劝阻，跟工人们一样弓着腰，沿着45度的斜坡桥板，一步一步地爬上6米多高的顶部，又弯下腰，捧起一把麦粒，在手心里摊了摊，看看饱不饱满，又用嘴吹了吹，看看有无杂质。当他再次环顾这圆鼓鼓的麦粒、黄澄澄的谷仓时，又一次露出了难得的笑脸。他说：“粮食是国计民生第一要务，大意不得。现在，耕地在减少，农民种粮积极性不高，储备数量、质量都不理想，不抓不行了。我最恨弄虚作假，去年在安徽，我看了一个粮库，全是假的，空头数字，这个要出人命的啊，这是在犯罪！”听到这里，我终于明白日理万机的国家总理为什么要一个粮仓一个粮仓对账本，为什么要亲自爬上仓顶一粒一粒地去察看。

瞻仰周恩来故居和周恩来纪念馆是朱总理此行的重要日程。15日上午，阳光灿烂，春风和煦，文渠边的杨柳换上了新装，西长街的桃花绽开了笑脸。朱总理首先来到淮城镇驸马巷7号——周恩来故居。一间间老屋旧舍，一样样原物原件，总理都严肃地看、认真地听，不清楚的地方还不时向讲解员提问，得到满意的回答后，便点头颔首。

临结束时，故居工作人员恳请总理留下墨宝，总理微笑着说：“我这人字丑，到哪里不喜欢题字。”在工作人员再三恳求下，总理来到准备好的写字台前，用毛笔蘸了蘸墨汁，开玩笑说：“这个毛笔不行，湖州不是江苏的嘛！”说着说着，朱总理怀着极其深厚的感情，在洁白的宣纸上写下了“无限怀念周总理”七个大字，并庄重地签上了“朱镕基”三个字。搁笔以后，大家热烈鼓掌，总理仔细端详着自己的字，估计比较满意，便又打趣地说：“不是我字不好，而是你回良玉的笔不好！”总理的一句话引起哄堂大笑，大家都为他的风趣、幽默而感到敬佩不已。

1976年1月8日，开国总理、世界伟人周恩来与世长辞，四海悲恸，五洲哭泣，联合国下半旗致哀。周恩来纪念馆陈列大厅的出口是一段视频《十里长街送总理》。元月的北京，寒风怒号，乌云罩日。周总理灵车经过长安街，两边挤满了人，工人农民、教师学生、军人警察、老人孩子，为了最后看一眼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总理，为了最后送一程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翔宇，人们不畏严寒，冒着风险，擎着泪花，携儿带女，天没亮就从四面八方赶来。

灵车经过时，哭声一片，泪流成河。这时，画面中传出了第一人称深情而又低沉的画外音：“啊，你是车工还是挡纱工，工作一天多辛苦，赶快回家休息，别为送我耽搁功夫；您真是一位粗心的父亲，孩子身体单薄，心灵稚嫩，怎能让他陪你一起流泪、挨饿；老人家您已是花甲古稀，为我久立寒风中，我怎么过意得去呢，快回家暖暖身子多珍重；您是老红军还是老八路、新四军、我的好战友、好同志，社会主义道路曲折漫长，要团结全党和全体人民继续奋斗；您是专家？您是教授？您是演员？您是农民？您是售货员？您是子弟兵？亲爱的朋友们、同志们，我们国家是伟大的，实现四化、振兴中华的重任留待你们来完成！”周总理感人肺腑的声音久久回荡在大江南北、长城内外，更是雷霆万钧的激励着、鼓舞着江湖庙堂、炎黄子孙。

朱镕基总理和夫人劳安站在大屏前，一动不动，目不转睛，看着看着，朱总理的眼角流下了泪水。这时，省委负责接待的同志喊道：“时间没有了，快关掉。”讲解员向我看了看，我摇了摇头。我就和朱总理并排，再看看总理，他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但都没用手擦一下，直到出门时，劳安递了一块手帕，总理才擦干了脸上的泪水。后来，我想，刚正不阿、强势犀利的朱镕基总理，也有心软的时候。周恩来是共和国第一任总理，朱镕基是第五任总理，他是景仰，是感动，是触及，是比照，是想当下，还是想未来，是考虑国家事，还是预测身后事？我等凡夫俗子不得而知。

这就是我见到的朱镕基总理。

来源：微信公众号《驸马巷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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