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奶锅 家有一只小奶锅,年岁比我女儿还要大几轮。我有恋旧的毛病,家里许多老物件都是宝贝样的珍藏着,像毛毯、饭盒、搪瓷脸盆、铁锅……都跟着我辗转数年,边边角角都残留着岁月的痕迹,即便多次搬家却始终舍不得丢弃。 我一直认为老物件是有思想有温度的,它们承载着我过去生活的印记,伴随着我大半辈子细碎的岁月,每一件物件的背后都是有不起眼的小故事,虽然在别人看来不值一提,但于我而言,却是刻骨铭心也抹不去的纪念。 1978年,我从农村插队抽调回城招工进厂。那一批知青来自各地,有洪泽、南京、上海、淮安区等不同地方的,共十五人。女4个男的11个,厂里劳资科先组织我们集中学习政治、参加劳动锻炼,整整半个月后,统一考试分配到各个部门和生产车间。那场考试结果只有三个人分到了科室,我和另一位姓徐和吴的知青,一同被分到了生产科下面的仪表组。 那时候的企业在全市是排上号拥有近三千员工的大型企业,设备先进,劳动强度比其他企业要轻松些。仪表组的工作不算复杂,每天上班就跟着各自的师傅,带着各种工具去车间有仪表的地方巡回检查,室外的压力表、流量计,色谱仪,还有室内操作台前的各类仪表,挨个排查是否有故障,可这份活得有实打实的技术功底和知识储备才能接得住。这份技术活属于好工种,也令厂里其他年轻人向往。一般工作年把后,都会被派往上海技术设备更为先进的高桥化工厂学习进修半年以上才能独挡一面。没有外出巡检任务时,我们就各自在办公室里埋头狂啃各种电工、仪器仪表、自动化仪表的各类专业书,每隔一段时间,组里还会腾出整整一个半天,集中组织业务考核学习。 刚进厂的学员,都会分配师傅带教。我的师傅是位上海人,毕业于上海科技大学,厂里的女工程师。一位女的裘师傅,整个仪表组十几个人,就这一位党代表,所以她终于看到一位女学员当然很开心,说终于有伴了。 整个仪表组,光本科毕业的就有好几个,算得上是全厂技术力量最雄厚的地方。裘师傅当初跟我说:“这个活技术要求高,爬高上低的居多,仪器仪表就是室内操作室的眼睛和晴雨表,学会判断仪表的功能,发生问题还要学会解决,本来是不太适合女同志干的,之前有个女同志,没干几天就转行了。你是第一个凭考试考进来的女徒弟,可得做好吃苦的心理准备。”裘师傅比我大一旬,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工作中既是我的师傅也是我进厂后接触的第一位挚友。 另一位是陶师傅,科班出生的无线电专业工程师,也是上海人。陶师傅则是仪表组的负责人,也是所有学员共同的师傅,每次考试出考卷的主考官,他温文尔雅的性格,戴着一副白边眼镜,一副白面书生摸样,得空就捧着书琢磨各类仪表的技术问题。他常说,企业现代化管理的将来一定会是计算机电子自动化时代到来。 他除了爱看专业书籍,茶余饭后也爱看一些文学类的书籍,我也喜欢去收发室资料室翻看各种报刊杂志,就因这点共同的爱好,我们师徒俩自然有了同频共振的点。春节厂里有猜灯谜的活动,我们也会互相讨论谜底。工作上遇到不懂的地方,请教他从来都是耐心讲解,厂里每周卫生大扫除或组织劳动,遇到重活他也总是不动声色地出手相助。 1983年的冬天,是我进厂的第五个年头。陶师傅要去北京出差,临行前特意来问我,有没有什么想要带的东西。那时候大街小巷正风靡黑灯芯绒的方口单鞋,感觉很时髦。淮安的鞋帽店里也有卖,可我总觉得款式不够正宗,是北京老布鞋的山寨版,就随口跟他说:“如果方便的话,请帮我带一双北京的黑单鞋吧。”他笑着应答:“没问题!”一个星期后,陶师傅出差回来,不仅把我心心念念的黑色灯芯绒方口单鞋递到我手里,还笑着说:“我还给你带了一件你肯定喜欢、以后也用得上的物件。”就是这只小巧算不上精致的小奶锅。它和我们本地店里卖的、带着胶木柄的款式完全不一样,锅身是铝质的,就是我们那个年代家家常用的锅具“钢筋锅”的微型版。锅边带着一个小小的槽,倒牛奶时不会洒到旁边,陶师傅跟我说,这锅特别实用,放在饭捂子里好保温,出门携带方便,大人小孩都能用,经久耐用还经济实惠。 至今都清清楚楚记得它的价钱:两块五毛钱。这钱搁现在连块雪糕也买不到呢,过日子精细的上海人,买东西从来不是只看外表,而是注重性价比和实用性。我那时候刚结婚不久,压根还没往小孩子这方面想,捧着这个师傅从千里之外背回来的小奶锅,感觉有点脸红。陶师傅一眼就看穿了我的难为情,笑着补了一句:“现在就得为以后有孩子未雨绸缪呀。”那一瞬间我捧着小奶锅,感觉是在接住了一位长辈、这个上海男人、一位师傅藏在生活细节里的周全与暖意。 后来女儿出生,这只小奶锅真的成了家里使用频率最高的物件。每天给她热牛奶、炖蛋羹、煮各种细碎的辅食,哪一样都少不了它。小巧玲珑的小奶锅,容量却很实在,饭菜放里面倒下来足有一大碗,够一个成人的食量,我常常把装好饭菜的它裹进饭捂子,让女儿给上夜班来不及回家吃饭的老爸送去。有了小外孙,这个小奶锅又派上了用场,小娃逢年过节回来,热点牛奶做点辅食也是很顺手的小锅具。 这只小奶锅陪着女儿走过整个童年。等到孩子长大,家里新添了不少现代化的锅具,但我还是习惯使用它;就连泡个五谷杂粮,盛个汤热个菜它也得心应手。四十多年过去了,锅身原有的亮泽早就磨成了温润的哑光,锅盖的边缘也被磕碰出深深浅浅的凹痕,我会轻轻用小锤子敲敲平,至今每天还静静安放在灶台、餐桌上,像一位跟了我半辈子的老朋友一样。 有亲戚朋友来家里,看见它就笑称:“你要不发财天理难容,这老古董一看就有年代了,早该淘汰啦,现在市面上漂亮又好用的锅那么多,你这锅用多少年也够本了,都像你这样,锅具厂都得关门下岗,还不赶紧扔了。”这其实无关钱的事, 在我眼里老物件哪里只是一件物件,用了大半辈子,早就像处了多年的亲人,那份感情刻在日子里,还真是舍不得说丢就丢。 当年在仪表组上班的日子里,我跟着师傅去装置区巡检,爬上那耸入云天的装置塔架,突然一阵眩晕,脚后跟发麻,脸瞬间刷白赶紧坐在地上,原来我就有恐高的毛病。到车间检查仪表时还曾遭遇一次触电,也是陶师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解救我于危难之中,陶师傅担忧地说,看来女孩子真的不适合吃这碗饭,生命安全是第一位哦,之后他特意去找了相关负责人,反映了我的实际情况,在他的努力下,遗憾调离了令我头晕目眩、需要频繁登高的岗位,虽然是个可遇不可求的技术工种。 后来,陶师傅因工作需要被调去胶鞋厂任厂长职务,再后来又调动去了镇江的政府部门工作,举家乔迁至镇江,我们渐渐便断了联系。几年前惊闻噩耗,陶师傅在一场意外的车祸中不幸遇难。当时我正在厨房忙碌,拿起灶台上那只静默不语的小奶锅,心口有种堵得说不出话的那种痛,化作一股热泪不由自主地砸在那已磨得发亮的锅盖上。 这只两块五毛钱的小奶锅,就这样被师傅从千里之外的北京背到淮安,一路伴随老少三代人走到今天,那个每天喝着锅里温热牛奶的孩子的孩子都已经是名初中生了。如今每次看见这只小奶锅,我就会想起当年的场景——想起我刚进厂时,对一切丢还茫然不知所措时,两位师傅却在工作上倾囊相授,在生活里处处关照,亦师亦友。 小奶锅盛过四十多年前温热的牛奶,盛过给娃穿梭病房他爸送去的热饭热菜,装满藏在细节里的温暖,也盛着我再也回不去的师徒情谊和在厂里的青春岁月。锅里似乎还残留着岁月的温度,师傅却已远行。它虽然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传家宝,却是我最值得珍藏的纪念——那小奶锅泛着岁月的光,照得见那逝去的人,陶师傅是我人生路上的一束光,这束光很温暖,他从来就没有走远。 锅龄43年小奶锅 在仪表组工作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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