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四月慢

前天 20:14 一叶一菩提来自江苏淮水安澜

今年春节后，每逢双休日回沭阳老家，回城时，母亲总要挑上一捆小黑菜让我们带回城吃。回来后，我用小黑菜烧菜，有时加入粉丝，有时放一把油渣，烧肉圆、烧豆皮、烧五花肉都美。

小黑菜成了我们家今年正月、二月餐桌上的百搭菜。母亲说，一直能吃到清明，都不老，至少能吃四个月，估计学名称它为四月慢也有这个原因。四月慢、四月慢，果真老得慢，吃得时间长，真好填补农家春节餐桌上“菜青黄不接”的空档期，让餐桌上有了一道美味时蔬。

小黑菜，也称四月慢、四月慢油菜，叶面深绿色，仿佛滴上油一样，油亮亮的。属于油菜的一种，植株直立，束腰。株高20—24厘米，开展度 30—35厘米。叶面平滑，较厚，全缘。叶柄绿白色，扁平稍向内凹，较肥厚。叶柄长6～8厘米，上狭下宽。单株重500—700克。尤其抗寒，耐寒性较强，抽薹晚，早春不易抽薹，粗纤维少，品质较好。

母亲种这种小黑菜，已经有几十年了，也许当年时候不叫四月慢名字，但是这款黑菜母亲年年种。秋天在萝卜地边撒上一把菜种，萝卜收获后，土地重新翻起撒肥保养，然后在上冻封地前移栽好。此时的菜园已经一片寂静，只有做配菜调味的香菜和这一种菜做伴了，也为了保暖，母亲要取一些碎草盖上，当铁菜的越冬棉被，周围一圈上面还要再拖来风枝大树枝围住，防止牲口进入糟蹋。

隆冬时节，一般不动这菜，因为刚刚移栽后没长几天，就开上冻了，也没长几片叶子，这时吃，就等于吃它的命。开春后，它返青生长，一颗就能长斤把重，一盘菜一棵都富足有余。但是家里实在缺菜，也能挑几棵吃，那得家里来了贵客，实在没有菜才舍得挑几棵。

春节后，大地回春，万物复苏，四月慢慢慢苏醒，乌油油的叶子从碎草下探出头来，在一个阳光大晴天下，母亲细心除去菜上的树枝，再一畦一畦拿走菜上的碎草。一片乌溜溜的小黑菜就露出了真面目，黑油油的一片，在春日阳光下泛着亮色。浇上一次透水，再撒上一遍菜籽饼，不出一周，就进入了生长旺盛期。每一天遍水，母亲在菜畦的一头随机选一棵菜，插上一根芦柴棒子，将菜叶的叶尖处至柴棒子的位置标下来，第二次再来看，菜叶已经长高了一厘米多，最多的一天都能长二三厘米，估计人要是不睡觉蹲在菜地头，肉眼今冬也能看到它的生长。

母亲服侍的小黑菜，一些是自己家里吃，更多的则是挑上街去卖，换些钱补贴家用。

要卖菜了，头一天晚上，母亲挑菜，父亲打捆。母亲特别细心，搁现在就是换位思考，去掉菜上所有的老叶黄叶，感觉自己都不吃的菜叶一片也不放上，剔下来喂鸡、喂猪。否则，到了菜场还要挨买菜人说，掰下来，还要再拖回来。

菜捆好，经常已经到了深夜，父母一起把菜装上车捆绑好才休息，第二天早上，天将亮。父母就起床，父亲准备赶紧收钱的小提包，备一些零钱，母亲在灶屋生火，给父亲下面条，有汤有水，父亲吃了暖和好赶路，早春的清晨外面还是微凉的。

乡下的集市，不是天天逢集，今年逢新河街，明天就逢庙头街，我记得当时新河街是农历逢一三五八的日子逢集，街上人多，背集人就少多了，不像现在，新河街已经繁荣得比本部地区的小县城都繁华，据说光来人口就有几万人。父亲赶过新河街、庙头街、扎下街，远的还赶过阴平街（现在潼阳镇），那时经济不发达，大家生活基本上都是自给自足，菜也不值什么钱，有的时候一车菜一天还卖不了。最后是三文不值二文处理掉，不能拖回来呀，菜晒了一天，已经脱水，拖回就一分钱也不值，也有的时候处理也没人要，回来就晒成了干菜，夏天做菜稀饭吃，虽然也没浪费，但是我们上学需要交学费、买纸笔，这用菜换不来。

当年，老实巴交的父母就是靠种粮、种菜，养牲口换钱维持一家人的生活和支付我们学习费用，随着我们相继考上中专，农村分田到户，经济才逐渐好了起来。

现在的生活搁那时，日常生活都比那时过年丰富，但是勤俭的母亲依然年年要栽点小黑菜，母亲并不懂得营养学，但老人家知道，收什么吃什么，这个收是当季收，不是大棚里的专门种植，露天地自然生长，什么时候吃什么菜，春天菜园里自然生长就是这小黑菜，这就是最好的，其实这里正是藏着最正确的营养学知识。

这次回老家返城，我又带了两捆母亲种的小黑菜，切一把油汪汪的叶片下锅，水滚之后香气顺着厨房漫开，飘满整个屋子。盛一碗热汤端上桌，咬一口软嫩的菜叶，鲜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吃到嘴里的除了小黑菜本身的清甜，还尝得出春日阳光晒过的暖，更有母亲在菜园里弯腰侍弄情意。

小时候只觉得小黑菜就是用来填肚子、换零钱的普通青菜，长大了才懂，这一片黑油油的叶子里，藏着我们家大半辈子的日子。是隆冬里盖着碎草等待开春的隐忍，是父母深夜灯下捆菜的辛苦，是父亲天不亮赶几十里路赶集的奔波。如今父亲已经过世，母亲还守着老家，母亲还守着老习惯，年年种、年年给我们塞菜的牵挂。

现在城里菜场的蔬菜摆满了货架，反季节的青菜什么时候都能买到，可我总觉得，都没有母亲露天地种出来的小黑菜香。那一口鲜，是刻在骨子里的家乡味道，是带着母亲体温的挂念，只要春天能吃上一口母亲种的小黑菜，就知道，不管走多远，根还在老家的菜园里，心就安安稳稳的。

四月慢，四月慢，一棵菜，也像是生活，也像是人生，慢慢生长，慢慢沉淀，把日子过成稳扎稳打的模样，不慌不忙承接每一段时令的风霜，也稳稳接住藏在烟火里的情意。它不跟提前抽薹的早菜抢风头，安安心心在碎草下熬过一整个冬天的寒冷，等到开春再慢悠悠舒展叶子，填补青黄不接的空档，就像我们家走过的那些日子，父母一辈子不抢不急，靠着一双手一把汗，慢慢把我们几个孩子拉扯成人，慢慢把苦日子熬出了甜意。

我有时候站在母亲的菜园边，看着那一片黑油油的四月慢在春风里摇曳，就会想起父亲赶完集回来，攥着皱巴巴的毛票塞进母亲粗布衣襟的模样，想起小时候趴在煤油灯下写作业，父母坐在桌边整理菜捆，偶尔抬头说一句哪个孩子学费还差多少，语气也没多少慌张，只说明天再赶一趟集就凑够了。那时候日子苦，可是就像这四月慢，慢慢熬，慢慢长，总有出头的时候。

如今我在城里安了家，每年春天等着母亲给我带四月慢，等着吃那一口带着阳光和泥土气的鲜甜，其实等的不只是一口菜，是把根扎在老家的安稳，是母亲还在、老家还在的踏实。

这棵慢慢长了四月的青菜，慢了一辈子，也把牵挂种进了我每一年春天的日子里，只要一口下去，所有的奔波都落了地，所有的想念也都有了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