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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长篇小说:春风拂过的夏天

长篇小说:春风拂过的夏天
       前情提要:《秋雪漫过的冬天》讲述的是两个被生活碾碎的人,在命运的寒冬里彼此照亮的故事。姜家齐是个典型的中年“夹缝人”——在森安药业担任总监的他,职场被上司打压,婚姻遭妻子背叛,十年来贴补弟弟、照顾舅舅、给母亲买房,把自己活得面目全非。周遇安则是个24岁的临时工,14岁时为保护瘫痪的奶奶失手杀人,从此背负巨额债务,在寒冬里连双像样的袜子都穿不起。
       故事的开始是一场阴谋。被姜家齐得罪的上司顾辰雇佣周遇安监视他,设下陷阱欲逼走他。然而在监听的日夜里,周遇安听到的却是另一个被生活碾碎却依然善良的人——他在职场被羞辱时的隐忍,他为家人扛起一切时的疲惫。姜家齐也在无意中一次次看见她——她为省钱偷创可贴的心酸,她用购物车推着奶奶看月亮时的倔强。

      关系的转折发生在一个雪夜。当周遇安说出“你和我,都知道对方有多疼吧”时,两个孤独灵魂间的墙瞬间瓦解。后来,监听的真相被揭露,姜家齐没有半分怒火,反而读懂了她的无奈,将她护在身后。而背叛他的妻子幡然醒悟,恨她的债主放下仇恨,曾想毁掉他的对手终得报应。
      奶奶离世时,姜家齐带着家人陪她操办丧事。一年后,他创业成功,她变成一个“从里到外都很好的人”。离开前,她第一次主动提出送他回家,那个拥抱里藏着千言万语——不是爱情,却胜过所有告白。雪终会融化,春天总会到来。
第一章 深圳的最后一场雨
       周遇安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个冬天了。深圳的五月,雨水多得像是天漏了个窟窿。她站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门口,看着雨帘发呆。手里的塑料袋里装着两个饭团和一盒牛奶,这是她的晚饭——或者说,夜宵。
       便利店的灯光白得刺眼,把她瘦削的身影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瘦长的一条,孤零零的,和两年前没什么两样。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小哲发来的消息:“调令下来了!下个月15号,你回重庆!”
       周遇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暗下去,她又按亮,再暗下去,再按亮。雨声很大,大到她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其实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一年半前主动申请来深圳的时候,HR就说过:表现好,有机会调回总部。她当时点了头,心里想的是,那就好好表现吧,表现好了就能……
       就能怎么样呢?她没有想下去。
       那时候她只想逃。逃离重庆,逃离那些记忆,逃离那个曾对她说“你是一个善良的人”的人。
       她以为自己逃得掉。
       便利店的门开了,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跑进来,浑身湿透,一边跺脚一边抱怨:“这雨怎么还不停!”女孩买了瓶水,又冲进雨里,很快消失在白茫茫的水幕中。
       周遇安看着那个背影,想起自己十七岁的时候。那时候她也是这样,淋雨也不怕,反正回去也没人等着。奶奶在养老院,她一个人住在那个逼仄的出租屋里,下雨就下雨,湿了就湿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现在她还是一个人,但好像又不太一样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淋过雨了。出门看天气,包里常备伞,加班太晚就打车。她学会了对自已有那么一点点好。
       因为在某个雪夜,有个人对她说:“你是一个善良的人。”
       她不能让那个人说错。周遇安把塑料袋裹紧,冲进雨里。跑到地铁站口的时候,裤腿已经湿透,凉凉地贴在腿上。她站在闸机前翻包找地铁卡,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那个钥匙扣。一个小小的透明塑料球,里面有一颗假的红豆。奶奶在养老院的时候,手工课上做的。她接奶奶回家那天,奶奶把钥匙扣塞到她手里,比划着说:给你。
       奶奶的手很瘦,骨节分明,但很有力。
       周遇安握着那个钥匙扣,在地铁站口站了很久。旁边有人跑过去,溅起的水花落在她脚上。她回过神来,刷卡进站。
      地铁里人很多,这个点还是晚高峰的尾巴。她找了个角落站着,把塑料袋放在脚边。车厢里闷热潮湿,混杂着各种气味:汗味、香水味、雨水打湿的衣服的霉味。对面坐着一对情侣,女生靠在男生肩膀上玩手机,男生低头看她的屏幕,两个人一起笑。
       周遇安移开目光。车窗玻璃映出她的脸。瘦了,比在重庆的时候瘦。眼睛还是那么大,下巴还是那么尖。她看着玻璃里的自己,突然想起姜家齐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他站在她家门口,看着她简陋的房间,看着那张折叠床、那个塑料盆、那包挂面。他什么都没说,走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
       “你是一个善良的人。”
       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她当时不敢看。
       后来她无数次回想那个眼神。在深圳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在加班到凌晨的办公室,在一个人吃晚饭的便利店门口。她反复地想,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可怜她?是安慰她?还是……
       还是他真的看见了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因为那句话,撑过了很多撑不过去的时刻。
       地铁报站,她该下车了。拎起塑料袋,挤过人群,走上站台。七拐八绕地穿过小巷,爬上七楼,掏出钥匙开门。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开着,雨飘进来,地上有一小滩水。她把塑料袋放在桌上,先去关窗。
       窗外是深圳的夜景。密密麻麻的楼,密密麻麻的灯。这座城市真年轻啊,年轻到每栋楼都在发光。不像重庆,山是一座城,城是一座山,夜里万家灯火层层叠叠,像星星落在了人间。
       周遇安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光。手机又震了。
       她拿起来看,是公司发的正式邮件:调令确认,6月15日回重庆总部报到。后面跟着一串客套话:感谢你在深圳期间的贡献,期待你在新的岗位继续发光发热。
       发光发热。她笑了一下。
      “周遇安,”她对自己说,“你要回去了。”
       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很轻,很快被窗外的雨声淹没。
       她想起离开重庆那天,也是下雨。小哲来送她,在机场哭得稀里哗啦。她没哭,只是抱了抱小哲,说“我走了”。进安检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小哲还在挥手,旁边人来人往,没有那个人的身影。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他凭什么来送她?她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不,她说了。她在电话里说“我该挂了,深圳这边很晚了”。
       他说“好。一路平安”。就这两个字。一路平安。

       后来她在飞机上反复想这两个字。是客套?还是真的希望她平安?她想了很久,没想明白。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阳光突然照进来,刺得她睁不开眼。她闭上眼睛,决定不再想了,可她还是想。
       一年半了,她还是会想。
       那天晚上,周遇安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很久没有睡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重庆的街道,一会儿是养老院的走廊,一会儿是那个雪夜,超市小推车的轮子轧过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她想起那天晚上,她推着奶奶出门。奶奶想看月亮,可是天阴着,没有月亮。她说“奶奶,我们回去吧”,奶奶摇头,比划着“再等等”。
       她们等了很久,月亮也没出来。
       后来她摔倒了。地上有冰,小推车一歪,她整个人扑在地上。膝盖磕破了,手掌擦出了血,买的东西滚了一地。西红柿滚得最远,红彤彤的几个点,落在雪地里特别显眼。
       她趴在地上,一时爬不起来。然后有人蹲下来,一个一个帮她捡起那些西红柿。
       她抬起头,看见姜家齐的脸。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西红柿捡回来,放进小推车里。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拉起来,他的手很暖。
       她站在那儿,浑身是雪,膝盖在流血,狼狈得要命。但他看着她的眼神,就像看着一个……一个人。
       不是可怜,不是嫌弃,只是看着。
       后来他帮她把奶奶背回家。那栋楼没有电梯,他背着奶奶一层一层往上爬。她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裂了一道缝。
       那道缝里透进了一点光。周遇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一小块。她不知道是雨飘进来了,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周遇安照常起床,照常上班,照常开会、做表、回邮件。午休的时候,她去楼下的超市买东西。经过生鲜区,看到一筐西红柿,红得发亮。
       她站了一会儿,没有拿。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问:“就这些?”
       “就这些。”
       塑料袋里装着两盒牛奶、一包挂面。和一年半前在重庆买的,一模一样。
       走出超市,阳光刺眼。深圳的雨后总是这样,太阳大得要把所有的水都晒干。她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天。天很蓝,蓝得像假的。
       她想起重庆的天,总是灰蒙蒙的,难得见到这么蓝。重庆的雨也不一样,绵绵的,细细的,一下就是好几天。不像深圳,下得轰轰烈烈,停得干干净净。
       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小哲。
       “喂?”
       “周遇安!你收到正式通知了吗?15号回来?”
       小哲的声音还是那么咋咋呼呼的,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她在跳。
       “收到了。”
       “太好了!我去机场接你!然后咱们去吃火锅!重庆火锅!深圳的火锅都不正宗!对了对了,你住的地方找好了吗?要不要我帮你找?”
       周遇安听着她叽叽喳喳的声音,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弯了起来。
       “找好了,公司有宿舍。”
       “那也行。不过你要是想住外面也可以,我帮你留意着。对了,你知道姜家齐吗?他公司现在做得可大了,听说跟咱们总部还有合作呢。你回来之后说不定能见到他!”
       周遇安没有说话,小哲也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就是告诉你一声。挂了哈,15号见!”
       电话挂断了。周遇安握着手机,站在超市门口。阳光晒得她有点晕。
       姜家齐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念出来了。在脑子里都没有念过。每次快要想到的时候,就赶紧想点别的——今天的工作,明天的会议,下周的报表。

       但现在,小哲把这个名字摆在她面前,就像把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
       她不知道湖底有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有很多。
       15号。还有二十天。
       周遇安把手机收进口袋,拎着塑料袋往家走。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抬头看那栋老居民楼。
       七楼的那个窗户,她每天晚上都会打开。有时候是透气,有时候是看夜景,有时候只是想让风吹进来。
       风吹进来的时候,她会觉得不那么闷。
       她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让她觉得不那么闷。
       那天晚上,她对他说:“你和我,都知道对方有多疼吧。”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但那个眼神,她记到现在。
       周遇安低下头,走进楼道。
       楼梯很窄,很暗,每一级台阶她都走过无数遍。走到四楼的时候,她停下来喘气。墙上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呼吸。
       还有心跳。咚,咚,咚。
       她继续往上走。七楼到了。她掏钥匙开门,进屋,放下塑料袋。窗台上还有昨天晚上的雨水,她用抹布擦干。
擦着擦着,她停下来。
       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这一次她没有移开目光。
       “周遇安,”她对着玻璃里的人说,“你要回去了。”
       玻璃里的人看着她,没有说话。但她知道那个人在想什么。
       那个人在想:回去之后,会遇见他吗?
       那个人在想:遇见之后,说什么呢?
       那个人在想:他……还记得我吗?
       窗外,深圳的天空又暗了下来。又要下雨了。
       周遇安关上窗,拉上窗帘。房间里一下子暗下来,只有台灯亮着,在墙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坐在床边,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
       往下翻,往下翻,翻到最底下。
       那个名字还在,姜家齐。
       备注没有改过,还是当年存的“姜总”。号码也没有换,她试过一次,在来深圳的火车上。拨出去,听到他的彩铃,然后挂断。
       就那一次,之后再也没有过。
       现在,那个名字静静地躺在手机里,像一颗休眠的种子。
       周遇安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躺到床上。
       窗外响起闷雷,雨又要来了。
       她闭上眼睛,听着雷声由远及近,听着雨点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深圳的雨总是这么急,这么猛,像要把所有的情绪一口气倒完。
       不像重庆的雨。重庆的雨是慢慢的,悠悠的,下着下着就停了,停着停着又下起来。像一个人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说了又后悔。
       周遇安想起那个雪夜。那不是雨,是雪。重庆难得下雪,那一年却下了。她推着奶奶去看月亮,没有月亮,只有雪。奶奶抬头看天,她抬头看奶奶。
       然后她摔倒了,西红柿滚了一地,然后他出现了。
       雪落在他肩膀上,很快就化了。
       他蹲下来,一个一个帮她捡起那些西红柿。他的手冻得通红,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捡,一个一个地捡。
       捡完最后一个,他站起来,看着她。
       “你住哪儿?我送你们回去。”
       她说了地址。他就背着奶奶,一步一步爬上六楼。
       到了门口,她不敢让他进去。房间里太乱了,太破了,她不想让他看见。

       但他还是看见了。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屋里。就一眼。
       然后他说:“你是一个善良的人。”
       就走了,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她想叫住他,想问问他为什么这么说。但她没有,后来她再也没问过。
       周遇安睁开眼睛。房间里很黑,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点点光。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也不知道现在几点。
       手机就在枕头边。她拿起来看,凌晨两点十七分。
       有一条新消息,是小哲发来的,两个小时前:“对了对了,我查了一下,姜家齐的公司和咱们合作的那个项目,负责人好像就是他本人!你回来之后肯定能见到!”
       周遇安握着手机,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知道了。”
       发送。放下手机,翻身,闭上眼睛。
       窗外,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第二天早上,周遇安起来,洗漱,换衣服,出门上班。经过楼下超市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然后走进去。
       生鲜区,那一筐西红柿还在。她拿起一个,看了看,放进购物袋里。
       收银员扫码的时候,她突然问:“这个西红柿,甜吗?”
       收银员愣了一下,笑着说:“应该甜吧,刚到的。”
       周遇安点点头,付了钱。
       走出超市,阳光明媚。她把西红柿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红彤彤的,很饱满。
       她想起那年那个雪夜,滚了一地的西红柿,一个一个被人捡起来。
       那个人说:“你是一个善良的人。”
       周遇安把西红柿收进包里,往公司的方向走去。
       深圳的街道很宽,人很多,每个人都在赶路。她也走在他们中间,步伐不快不慢,和所有的人一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里正在下一场雨。
      一场重庆的雨。慢慢的,悠悠的。下着下着,就停了。停着停着,又下起来。
       她不知道这场雨什么时候才会真正停。
       但她知道,再过二十天,她就要回到那个下雨的地方了。
       回到那个有人曾对她说“你是一个善良的人”的地方。
       回到那个,他所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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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篇小说《春风等你的夏天》
    第2章 重庆的同一个夜晚
           姜家齐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刮掉一层又一层雨水。重庆的五月也是这样,雨下起来就没完没了,不像下,倒像天漏了。
           他盯着对面的小区大门,看着那盏昏黄的门灯。灯下有个人影撑着伞跑过去,溅起的水花落在灯柱上,又顺着流下来。
           不是她,他知道不是她。她已经离开一年半了,不可能突然出现在这里。但他还是会在加班到深夜的时候,把车开到这个地方,停一会儿,然后开走。
           这个小区,他只来过一次。就是那个雪夜。
           姜家齐抬手看了看表,十一点四十。他关了雨刷,打开双闪,然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窗外的雨声变得很远。他想起那天晚上,他第一次走进那个房间。很小,很简陋,但很干净。折叠床,塑料盆,一包挂面。阳台上晾着她和奶奶的衣服,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站在门口,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他就走了。下楼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她站在窗户边上,没有开灯,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当时想,这个女孩,以后会怎么样呢?
           没想到的是,以后的事情,会有他。
           那个模糊的影子,后来成了他心里最清晰的存在。
           手机响了。姜家齐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庞建。
           “喂?”
           “家齐,你在哪儿?”
           “车上。”
           “又去那个小区了?”
           姜家齐没说话,庞建叹了口气:“行了行了,我不问。跟你说个事,明天森安的人过来开会,你记得吧?”
           “记得。”
           “资料我都准备好了,明天早上发你邮箱。对了,”庞建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我听说森安最近在调人,深圳那边有个姑娘要调回重庆总部。”
           姜家齐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是吗。”
           “嗯,就是跟你说一声。”庞建的语气听起来若无其事,但姜家齐听得出来,他是故意的,“行了,早点回去睡,明天别迟到。”
           电话挂了,姜家齐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盯着前面的门灯看了很久。
           深圳,姑娘,调回重庆。他知道庞建说的是谁。庞建也知道他知道。这两个男人,都学会了不提名字。
           但名字不提,人就在心里。
           他发动车子,慢慢驶离那个小区。雨刷又开始摆动,刮掉一层又一层的雨水。

           回到家,已经十二点半。屋里黑着灯,冰箱嗡嗡响着。他打开灯,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个快递盒子,是母亲寄来的。打开一看,是一罐辣椒酱,还有一包腊肉。
           附着一张纸条:“自己做的,给遇安也带点。”
           姜家齐看着那张纸条,站了很久。
           他没有告诉母亲,周遇安已经不在重庆了。
           他也没有告诉母亲,他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那个抽屉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她落在他车里的那支笔,她用过的一次性杯子,她写过的那张便签。
           便签上只有三个字:“谢谢你。”
           那是她唯一一次给他写字。那时候她还在公司当临时工,有次他帮她解决了一个工作上的小问题,她第二天悄悄在他桌上放了那张便签,他保留了三年。
           姜家齐关上抽屉,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点疲惫。三十七了,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有了几根白发。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突然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
          “你和我,都知道对方有多疼吧。”
           那时候他不知道怎么回答,现在他知道了。
           他知道她疼,是因为他也疼。那一晚,他没有睡好。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深圳,一会儿是那个雪夜,一会儿是她站在窗户边上的模糊影子,他想起她第一次叫他“姜总”的样子。
           那时候她刚进公司,临时工,在茶水间碰到他,低着头,小声说“姜总好”。他点点头,走过去,回头看了一眼。她正在倒水,动作很轻,怕吵到别人。
           后来他才知道,她那时候每天都在担心被开除,担心交不起房租,担心奶奶没人照顾,但她在公司里从来不表现出来。
           开会的时候,她坐在角落里,安静地记笔记。吃饭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楼梯间,吃最便宜的盒饭。加班的时候,她总是最后一个走,把灯关好,把门带上。
           没有人注意到她,除了他,因为他也是这样的人。
           姜家齐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窗帘照得发白。
           他想起有一次,他问她:“你一个人,累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还行。”
           那个笑容,他记到现在。
           不是开心的笑,是不想让人担心的笑。那种笑他太熟悉了,因为他自己每天也在这样笑。
           第二天早上,姜家齐起得很早。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出门前把那罐辣椒酱放进冰箱。
           到公司的时候,才八点二十。庞建已经到了,正在会议室里摆资料。
           “这么早?”姜家齐走过去。
           “你不更早?”庞建头也不抬,“森安的人九点半到,咱们先过一遍。”
           两个人对着投影仪,把资料一张一张翻过去。庞建讲着讲着,突然停下来,看着姜家齐。
           “你今天不对劲。”
           “没有。”
           “有心事。”
           姜家齐没说话,庞建叹了口气,把翻页笔放下:“家齐,你听我说。她要是真回来,你们总会见到的。你打算怎么办?”
           姜家齐看着投影仪上的那张图表,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
           “不知道?”庞建皱眉,“你就没想过?”
           “想过。”姜家齐说,“想过很多次。”
           “然后呢?”
           “然后发现,想也没用。”
           庞建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庞建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先开会。森安的人来了。”
           九点半,森安的团队准时到达。姜家齐站在会议室门口,和每个人握手。来的是市场部的人,还有几个技术口的,都是熟面孔。
           没有她,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庆幸,还是在失望。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聊的是新项目的合作细节。姜家齐尽量集中注意力,但脑子里总会闪过一些念头:她现在在干什么?她吃过早饭了吗?深圳的天气怎么样?
           会议结束的时候,森安的市场总监走过来,笑着跟他握手:“姜总,合作愉快。对了,下个月我们总部有个欢迎会,深圳调回来的同事,你们要是有空也来?”
           姜家齐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吗,”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哪位同事?”
           “哦,周遇安,以前也在重庆待过。你们应该认识吧?”
           姜家齐点点头:“认识。”

           “那正好,欢迎会定在16号晚上,我回头把地址发你。”
           “好,谢谢。”
           送走森安的人,姜家齐站在公司门口,看着外面的天。雨停了,太阳出来了,地上还有积水,映着天光。
           庞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16号。”
           “嗯。”
           “去吗?”
           姜家齐沉默了很久:“去。”
           那天晚上,姜家奇没有加班。
           他准时下班,开车回家。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停下来买了点菜。回到家,做饭,吃饭,洗碗。然后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电视里放着什么新闻,他没看进去。
           他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往下翻。
           周遇安。那个名字还在。
           备注没有改过,还是当年存的“周遇安”。号码也没有换,他不知道她有没有换。
           他想发条消息,问她最近怎么样。
           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他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
           她站在雪地里的样子,她摔倒后爬起来的样子,她看着他时眼睛里那一点点光的样子。
           他想,她会不会也在想他?
           会不会也像他一样,每天晚上睡不着,反复想着那些说过没说过的话?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16号那天,他会去。
           他要看看她。看看她过得好不好。看看她还记不记得他。看看她……是不是还是那个人。
           手机突然响了,他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深圳的区号。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接起来:“喂?”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声音说:“是我。”
           姜家齐愣住了,那个声音,他有一年半没有听到了。但在听到的一瞬间,他就知道是谁。
           “……周遇安?”
           “嗯。”
           “你……”
           “我在深圳,”她说,“还有二十天就回去了。”
           姜家齐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坐在沙发上,听着电话那边的呼吸声,心跳得厉害。
           “你……还好吗?”他问。
           “挺好的,”她说,“你呢?”
           “也还行。”
           然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细细的,密密的。姜家齐听着雨声,听着她的呼吸声,突然觉得这一年半的时间,好像没那么长了。
           “那天晚上,”她突然说,“你对我说的那句话,我一直记得。”
           “哪句?”
           “你说,我是一个善良的人。”
           姜家齐没有说话。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很轻,“这句话,我记了一年半。”
           “……。”
           “每次觉得自己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想,有个人说过我是善良的人。我不能让他说错。”
           姜家齐的眼眶热了。
           “你没有说错。”他说。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我该挂了,”她说,“深圳这边很晚了。回去再见。”
           “好。回去见。”
           电话挂了,姜家齐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听着窗外的雨声。
           很久很久,没有动。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雨很大,密密麻麻的,把整个城市都罩在水幕里。
           但他看见的,不是雨。是那个雪夜。
           是她站在雪地里的样子。是她看着他时眼睛里的光。是她说的那句话:“你和我,都知道对方有多疼吧。”
           他知道。他一直知道。所以他在等她。
           等她回来。等她把那些疼,分给他一半。
           那天晚上,周遇安挂掉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深圳的夜风很暖,不像重庆的风,总是带着潮气。她把手机攥在手里,看着对面楼的灯光,一盏一盏灭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打这个电话,号码拨出去的时候,她还在想,他会不会换号了,会不会不接,会不会接了也不知道她是谁。
           但他接了,他说“喂”的时候,她一下子就听出来了。那个声音,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是什么事都扛得住。
           她说“是我”的时候,心跳得很快。
           她怕他说“谁”。
           但他没有。他顿了一下,然后叫了她的名字:“周遇安?”
           不是疑问的语气,是确定的。
           她知道,他也记得她。
           阳台上的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抬手拢了拢,发现自己手有点抖。

           他们说了几句话,都不长。她问他还好吗,他说还行。他问她呢,她说挺好的,都是骗人的。
           她不好。这一年半,她没睡过一个整觉,总是在凌晨三四点醒来,然后睁着眼等天亮。她也没真正笑过,都是那种“还行”的笑。
           但她没说。他也没说。
           她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我没有说错。”
           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他说的是,她没有让他说错——她确实是一个善良的人。
           她不知道她是不是。
           她只知道,因为他说过这句话,她一直努力让自己是。
           周遇安回到屋里,关好阳台的门。屋里很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她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
           还有二十天。二十天后,她就回去了。
           回去之后,会见到他。
           见到他之后,说什么呢?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可以不用再说“还行”了。
           因为他是那个知道她有多疼的人。
           窗外的深圳,灯火阑珊。
           窗内的周遇安,闭上眼睛。
           这一晚,她睡得比平时好一点。
           梦里没有债主,没有逃跑,没有那个雪夜的摔倒。
           梦里只有一句话。
           “你是一个善良的人。”

                                                                                                                      《秋雪漫过的冬天》续集
    2-17 23:17 · 江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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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浪遏飞舟86 LV8 知县 楼主
    3楼
    长篇小说《春风等你的夏天》
    第3章 墓园里的陌生人
           周遇安没想到,回到重庆的第一站,不是公司,不是出租屋,而是这里,南山公墓。
           出租车停在门口,她付了钱,推门下车。六月的阳光很烈,晒得柏油路发软,但她抱着一束白菊,手指却是凉的。
           “要上去吗?”司机探出头问,“上面还有好长一段路。”
           “不用,我走上去。”
           她关上车门,沿着水泥路往上走。两边是整齐的墓碑,一排一排,像沉默的方阵。有几个人正在扫墓,烧纸钱的味道飘过来,混着青草的气息。
           周遇安走得很慢,一年半了。奶奶走的那天,也是六月。她记得医院走廊的白炽灯,记得医生摇头的样子,记得自己跪在病床前,握着那只越来越凉的手。
           奶奶什么都没留下,只有那个钥匙扣。透明的塑料球,里面有一颗假的红豆。
           周遇安停下脚步,站在一棵黄葛树下。树荫很浓,把阳光切成碎片,落在她身上。她抬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上走。
           奶奶的墓在第七排,左边第三个。
           她走过去,然后愣住了,墓前有人。
           一个男人的背影,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蹲在那里,正在清理墓碑周围的杂草。他动作很慢,很仔细,把一根一根的草拔起来,放到旁边的塑料袋里。
           周遇安站在原地,没有动。那个男人似乎察觉到有人来了,转过头来,四目相对。
           “周遇安?”他先开口,声音有些哑。
           周遇安看着那张脸,看了好几秒,才认出来。
           “……陈任?”
           陈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瘦了,也黑了,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像是藏着什么。以前藏着恨,现在呢?她看不出来。
           “你怎么知道……”她没说完。
           “每年今天我都会来。”陈任说,“帮奶奶打扫一下。”
           周遇安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抱着那束白菊,站在阳光里,看着这个曾经恨她入骨的人。当年她失手杀死的那个债主,是他的父亲。他恨了她很多年,打过她,骂过她,把她逼到走投无路。
           可现在,他在给奶奶扫墓。
           “你……”她开口,又停住。
           陈任低头把塑料袋系好,拎起来,看着她。
           “花给我吧。”
           周遇安把花递过去。他接过来,走到墓前,把旧的花拿走,换上新的。动作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
           周遇安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奶奶在笑。
           那是她选的照片,奶奶在养老院过生日的时候拍的,穿着红毛衣,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她记得那天,奶奶比划着说,这辈子没过过几次生日。
           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眼眶热了,她忍了忍,没忍住。
           陈任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来。
           周遇安接过去,抽出一张,擦了擦眼睛。
           “谢谢。”
           陈任点点头,两个人站在墓前,沉默了很久。
           风从山下吹上来,把纸钱灰烬吹得到处都是。有只鸟在远处的树上叫,叫几声,停一停,又叫几声。
           “这一年半,”陈任突然开口,“你过得好吗?”
           周遇安看着奶奶的照片:“还行。”
           “还行”两个字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假。
           陈任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拆穿。
           “我开了家餐馆。”他说,“在江北,不大,生意还行。”
           “听说了。”
           “小哲告诉你的?”
           “嗯。”
           陈任点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回来多久?”
           “刚下飞机。”
           “直接来这儿了?”
           周遇安没说话,陈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走吧,下去。这儿太阳大。
           周遇安最后看了一眼奶奶的照片,然后转身,跟在他后面往下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两个人一前一后,谁都没说话。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陈任停下来,指了指旁边的一棵黄葛树。
           “在这儿坐一会儿?”周遇安看了看树荫,点了点头。
           树底下有条石凳,不知道被多少人坐过,磨得发亮。他们坐下,中间隔着一尺的距离。
           陈任从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她。
           “谢谢。”
           “别老说谢谢。”
           周遇安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应该是他提前冰过的。
           “你……”她开口,又不知道该问什么。
           陈任看着山下的城市,语气很平静:“你想问我为什么给奶奶扫墓?”
           周遇安没说话。
           “我爸走的那年,我没去扫过墓。”陈任说,“一次都没有。”
           风吹过来,树叶哗哗响。
           “后来我想通了,”他说,“我爸欠你们的,比你们欠他的多。他去找你们要债,把你们逼成那样,是他不对。你……你是为了保护奶奶。”
           周遇安握着水瓶的手紧了紧。
           “我不是原谅你,”陈任转过头看她,“我是想通了。恨来恨去,有什么用?我爸回不来,你也坐了牢,奶奶也没了。够了。”
           周遇安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谢谢你。”她说。
           陈任笑了一下,很淡的笑:“又谢。”
           周遇安也笑了,很轻,很短。

           “对了,”陈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请柬,“下个月我结婚。有空来。”
           周遇安接过来,翻开看。新娘的名字叫林小满,照片上是个圆脸的姑娘,笑得很甜。
           “挺好的。”她说。
           “嗯,”陈任点点头,“她知道你。我跟她说过,我以前有个……很复杂的过去。”
           “她不介意?”
           “她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周遇安把请柬合上,握在手里。
           “我会去的。”她说。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影子。山下有汽车喇叭的声音,远远的,听不真切。
           “你见过他了吗?”陈任突然问。
           周遇安愣了一下:“谁?”
           “姜家齐。”这个名字从陈任嘴里说出来,让周遇安有些意外。
           “还没有。”她说,“刚回来。”
           “我听说了,”陈任说,“他公司做得不错。人也……应该还行。”
           周遇安没说话,陈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送你下山。”
           周遇安也站起来,跟着他往下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陈任停下来。
           “遇安,”他叫她的名字,很久没这么叫过了,“以前的事,对不起。”
           周遇安看着他,眼眶又热了。
           “不是你的错。”她说。
           陈任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自己的车。
           周遇安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开远,消失在车流里。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请柬,又看了看旁边的那束白菊——是陈任从墓上换下来的旧花,他说他会处理。
           她想起他说的话:“以前的事,对不起。”
           她想起他说:“恨来恨去,有什么用?”
           她想起他说:“够了。”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抬手拢了拢,发现自己手有点抖。
           不是冷,是别的什么。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周遇安张了张嘴,想说出租屋的地址。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个地方。
           “江北,那个……随便找个地方停就行。”
           司机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发动了车子。
           车窗外,重庆的城市风光一路后退。山,桥,楼房,轻轨。还是那个样子,和她走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周遇安靠着车窗,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

           陈任要结婚了,那个曾经恨她入骨的人,现在要开始新生活了。
           她呢?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小哲:到了吗到了吗?晚上接风!火锅!必须火锅!
           周遇安打字回复:“到了。晚上见。”
           发完,她又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往下翻,翻到那个名字,姜家齐
           她想起昨晚那个电话。他的声音,他的沉默,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我没有说错。”
           她没有回他消息,不知道回什么。
           车在红绿灯前停下。旁边有家超市,门口摆着一筐西红柿,红彤彤的。老板坐在旁边玩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
           周遇安看着那筐西红柿,看了很久。
           绿灯亮了,车继续往前开。她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耳边是重庆的嘈杂。车声,人声,轻轨声。这些声音她太久没听到了,现在听起来,又陌生又熟悉。
    就像那个人,姜家齐

           她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过她。不知道16号那天,他会不会来。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希不希望他来。
           但有一件事她知道,她已经回到这个城市了。回到这个有他、有陈任、有小哲、有奶奶的地方。回到这个,她曾经拼命想逃离,又拼命想回来的地方。
           出租车继续往前开,周遇安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阳光很烈,把整个城市照得发白。
           她眯了眯眼睛,然后笑了,很轻的笑。
           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笑。
    2-18 10:15 · 江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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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楼
    长篇小说:春风拂过的夏天
    第4章 陈任的婚礼
           请柬上的日期是六月十八号。
           周遇安提前查了路线,从出租屋坐轻轨,换一趟公交,再走十分钟。小哲说要陪她去,她说不用。小哲说那你一个人行吗,她说有什么不行的,其实她也不知道行不行。
           陈任的婚礼,她以什么身份去?老朋友?旧相识?还是那个害他没了父亲的人?
           请柬上写的是“周遇安女士”,字迹工整,应该是陈任自己写的。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想起那天在墓园,  他说“以前的事,对不起”,她也想说对不起。
           但对不起这三个字,她说了一千遍一万遍,早就说不出口了。
           六月十八号,晴天。
           周遇安起了个大早,在镜子前站了半个小时。试了三套衣服,最后选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最素的那件。化了一点淡妆,遮了遮黑眼圈。头发扎起来,又放下来,最后还是扎起来。
           出门前,她把那个钥匙扣放进包里。
           奶奶,我去见陈任了。他结婚了。他过得挺好。
           她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婚礼在江北的一个小院子,陈任的餐馆改的。周遇安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有老有少,都穿着喜庆的衣服。红气球扎成拱门,上面写着“陈任·林小满 百年好合”。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摆着十来张桌子,每张都铺着红桌布。有人正在调试音响,放着老掉牙的婚礼进行曲。厨房里飘出香味,是红烧肉的味道,闻着就饿了。
           “遇安!”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周遇安转头,看见小哲正朝她挥手,旁边还站着一个圆脸的姑娘。
           “你怎么来了?”周遇安走过去。
           “我怎么能不来?”小哲瞪她一眼,“陈任结婚哎,咱们这一拨人,就他最早。对了,这是林小满,新娘子。”
           林小满笑着伸出手:“你好,我是小满。陈任常提起你。”
           周遇安握住她的手,软软的,暖暖的。
           “恭喜你。”
           “谢谢。”林小满上下打量她,“你真好看。陈任说你好看,我还以为他夸张。”
           周遇安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
           小哲在旁边笑:“小满,你别吓着她。”
           林小满也笑:“好好好,我去招呼别的客人。你们先坐,等会儿开席。”
           她走了,裙摆飘起来,露出白色的高跟鞋。
           周遇安看着她的背影,说:“她挺好的。”
           “可不是,”小哲拉着她往角落的桌子走,“陈任这回是捡到宝了。我跟你说,小满家里不嫌弃他,还帮他把餐馆弄起来了。你是没见着,陈任现在整个人都变了,不凶了,也不阴了,见人就笑,跟以前判若两人。”
           周遇安坐下来,听着小哲絮絮叨叨,嘴角慢慢弯起来。
           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有些面孔她认识,是以前住那片的老邻居。他们看见她,有的点点头,有的装作没看见。周遇安也不在意,低头喝茶。
           “哎,”小哲突然压低声音,“你看那边。”
           周遇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愣住了,是姜家齐。
           他站在院子门口,穿着深灰色的衬衫,手里拿着一个红包。正在跟人说话,侧着脸,看不清表情,他怎么来了?
    周遇安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他跟陈任认识?”她问。
           “你不知道?”小哲一脸惊讶,“陈任那餐馆,就是姜家齐帮忙找的店面。庞建有个朋友在江北做中介,姜家齐牵的线。他俩现在……怎么说呢,也不算朋友,但能说上话。”
           周遇安没说话,盯着那边看。
           姜家齐说完话,转过身来,目光扫过院子。然后,停住了,他看见她了。
           隔着十几桌人,隔着嘈杂的说话声和音乐声,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
           周遇安没有躲,姜家齐也没有。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很轻的,像打招呼,又像确认,周遇安也点了点头。
           然后姜家齐往另一边走了,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他不过来说句话?”小哲嘀咕。
           周遇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有点苦。
           婚礼开始了。陈任穿着黑色西装,系着红色领带,站在红毯那头。林小满挽着父亲的手,一步一步朝他走去。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整个人都镀了一层金边。
           周遇安看着他们,眼睛有点酸。
           陈任接过林小满的手,两个人在司仪的引导下交换戒指,互相鞠躬。轮到新郎致辞的时候,陈任拿过话筒,沉默了几秒。
           “我这个人,以前不好。”他说。
           “脾气差,心也硬,对谁都不好。有一段时间,我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烂命一条,烂人一个。”他顿了顿,转头看林小满,台下安静下来,后来遇到她。她说,你也没那么烂,试试呗。
           有人笑了,是那种善意的笑。
           “我就试了。”陈任说,“试了发现,确实没那么烂。”
           笑声更大了。
           “今天我想说,谢谢所有来的人。过去的,不管好的坏的,都过去了。以后,我好好过日子。”他看着林小满,“跟她一起。”
           林小满眼眶红了,踮起脚,亲了他一下,掌声响起来。
           周遇安也在鼓掌。拍着拍着,发现脸上湿了。她赶紧低头,用指腹擦了擦。
           再抬头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往那个角落飘。
           姜家齐也在鼓掌,侧脸线条很柔和。
           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她的目光,他突然转过头来,又看了她一眼。
           这一次,他笑了一下。
           很淡的笑,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看见了。
           周遇安低下头,盯着面前的茶杯。心跳太快了,开席了。

           菜一道一道上来,红烧肉、糖醋鱼、炖鸡汤,都是家常菜,但做得讲究。小哲吃得欢,一边吃一边点评,说这个肉火候到了,那个鱼新鲜。
           周遇安没什么胃口,夹了几筷子就放下。
           “你怎么不吃?”小哲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地问。
           “吃了。”
           “吃屁,你就夹了两筷子。”小哲咽下去,压低声音,“是不是因为他?”
           周遇安没说话。
           “哎,”小哲放下筷子,“你俩到底怎么回事?回来好几天了,见过了吗?说过话了吗?”
           “没有。”
           “那今天……”
           “今天也没有。”
           小哲叹了口气:“我就搞不懂了,你俩明明……算了算了,我不问。你自己看着办。”
           她继续埋头吃饭,周遇安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余光里,那个角落的桌子也在吃饭。姜家齐旁边坐着庞建,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说话,偶尔笑一下。庞建好像讲了什么笑话,姜家齐摇摇头,嘴角却弯着。
           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会深一点,周遇安记得那个样子。
           敬酒的环节到了,陈任和林小满端着酒杯,一桌一桌走。走到周遇安这桌的时候,陈任停下来,看着她。
           “来了?”
           “来了。”周遇安站起来,端起酒杯,“恭喜。”
           陈任点点头,举起杯,一饮而尽。
           林小满在旁边笑:“他就是话少,你别介意。”
           “不介意。”周遇安也把酒喝了。
           陈任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以后常来吃饭。”
           “好。”
           他们走了,往下一桌去。周遇安坐下来,发现手心里都是汗。
           婚礼结束了,人群开始慢慢散去。
           周遇安跟小哲道别,说先走了。小哲说要不要送你,她说不用,坐轻轨就行。
           走出院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光线变得柔和,把街道染成暖黄色。她站在门口,准备往公交站走。
           “周遇安。”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
           姜家齐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着车钥匙。
           “我送你。”他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周遇安看着他,看了几秒。
           “好。”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
           车里很干净,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副驾驶的座位上放着一瓶水,姜家齐拿起来递给她。
           “新的,没开过。”
           周遇安接过来,握在手里。
           车启动了,慢慢驶离那条街,两个人都没说话。
           车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后退,楼房、店铺、行人。有人牵着狗在散步,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在路边摊买水果。都是普通的生活画面,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周遇安看着窗外,手心有点出汗。
           “你……”姜家齐先开口,又停住,她转过头看他。
           他盯着前面的路,侧脸线条绷着,像是在想怎么措辞。
           “什么时候回来的?”
           “十五号。”
           “哦。”
           又沉默了,车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下。姜家齐转头看了她一眼,又移开目光。
           “那天……”他说,“那天你打电话,我在那个小区。”
           周遇安愣了一下:“哪个小区?”
           “你以前住的那个。”她没说话。
           “我有时候会去那边。”他说,“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开车路过,停一会儿。”
           绿灯亮了,车继续往前开。
           周遇安握着那瓶水,手指紧了紧。
           “我在深圳,”她说,“有时候也会想起……那个雪夜。”
           姜家齐没说话。

           “想起你帮我捡西红柿。”她继续说,“想起你说的那句话。”
           “哪句?”
           “你说,我是一个善良的人。”
           姜家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还是。”
           周遇安看着他的侧脸,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车在她的出租屋楼下停住。
           周遇安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手放在车门上的时候,她又停住了。
           “16号,”她没回头,“公司有欢迎会,你来吗?”
           身后沉默了几秒。
           “来。”
           周遇安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回头。车窗摇下来,姜家齐的脸出现在窗口。
           “上去吧,”他说,“外面热。”
           周遇安点点头,转身上楼。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从窗户往下看。
           那辆车还停在那里,没有走。
           过了好一会儿,车才慢慢开走。周遇安站在窗口,看着它消失在街角。
           包里那个钥匙扣,硬硬的,硌着她的腰。
    2-19 11:28 · 江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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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浪遏飞舟86 LV8 知县 楼主
    5楼
    长篇小说《春风拂过的夏天
    第5章 江家的周末
           姜家齐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没急着下车。
           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盯着前面的墙发呆。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周遇安站在院子门口,穿着浅蓝色的裙子,头发扎起来,露出细细的脖子。她说“你来吗”,他说“来”。然后她下车,上楼,从二楼的窗户往下看。
           他知道她在看,所以他在那里停了一会儿,才开走。
           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是母亲打来的。
           “家齐,明天周末,回来吃饭。家鲁和悠悠也来,你小舅舅也来。早点到,别又加班。”
           “……好。”
           “对了,”母亲顿了顿,“上次给你寄的辣椒酱,给遇安了吗?”
           姜家齐沉默了一秒:“妈,她不在重庆。”
           “不在?”母亲的声音高了,“去哪儿了?”
           “深圳。工作。”
           “那……还回来吗?”
           “回来了。”他说,“前几天刚回来。”
           母亲那边安静了一下,然后说:“那明天带她一起来吃饭。”
           姜家齐愣了一下:“妈……”
           “听我的,”母亲打断他,“带她来。我跟家鲁说了,他媳妇也想见见。都这么久了,你也不带回来看看。”
           “我们……”
           “我们什么我们,”母亲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明天中午,别迟到。挂了。”
           电话挂了,姜家齐握着手机,在车里又坐了一会儿。
           带她来吃饭?他想都没想过这个可能。但母亲的语气,根本不是在商量。
           他低头看着手机通讯录,那个名字在最上面,因为他刚刚打过。
           周遇安,点开,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落下去。
           最后他还是拨了,响了两声,接了。
           “喂?”那个声音,隔着电话,听起来有点远,但又很近。
           “是我。”他说,“明天……有空吗?”

           第二天中午,姜家齐把车停在楼下,等了三分钟,周遇安就下来了。
           她换了一件白色的T恤,牛仔裤,头发还是扎着。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看起来像水果。
           “这是什么?”他问。
           “买的。”她上车,把袋子放在脚下,“不知道阿姨喜欢什么,随便买了点。”
           姜家齐看了一眼,是一盒车厘子,还有一箱牛奶。
           “不用这么客气。”
           “第一次去,应该的。”
           他没再说什么,发动车子。
           路上有点堵,走走停停。周遇安一直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姜家齐也没说话,专心开车。
           快到的时候,周遇安突然开口:“你妈妈……知道我吗?”
           “知道。”
           “知道多少?”
           姜家齐沉默了一下:“知道你以前的事。”
           周遇安没说话。
           “她不会在意。”他说,“她只是……想见见你。”
           周遇安点了点头,没再问。
           车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姜家齐下车,帮她拎那袋水果。周遇安跟在后面,上楼梯的时候,她突然说:“我有点紧张。”
           姜家齐回头看她,她站在比他低两级台阶的地方,仰着脸,眼睛亮亮的,但抿着嘴唇。
           他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站在那个小房间里,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紧张。”他说,“我妈人很好。”
           “……嗯。”
           上了四楼,门开着。姜母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来了来了!快进来!
           周遇安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姜母站在玄关,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看见周遇安,眼睛一亮:“哎呀,这就是遇安吧?比照片上还好看!”
           周遇安愣了一下。照片?
           姜家齐在旁边轻咳一声:“妈,你做饭呢?”
           “对对对,锅里还炖着汤。”姜母转身往回跑,“你们坐,家鲁他们马上到。家奇,你招待。”
           周遇安站在玄关,不知道该换鞋还是该进去。姜家齐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拖鞋,放在她脚边。
           “新的。”她换上拖鞋,跟着他走进客厅。
           客厅不大,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有几个靠垫,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瓜子。电视开着,放的是综艺节目,声音不大。
           “坐。”姜家齐指了指沙发。
           周遇安坐下,把袋子放在茶几边。姜家齐去厨房帮忙,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四下打量。
           电视柜上摆着一些照片。有一张是全家福,姜家齐站在中间,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应该是他弟弟。后面是姜母和一个中年男人,大概是那个“小舅舅”。还有一张是姜家齐年轻时候的单人照,穿着校服,站在一棵树下面,笑得很傻。
           周遇安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弯了弯。
           “那是他高中时候的。”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周遇安转头,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沙发后面,穿着宽松的裙子,肚子微微隆起。
           “你是……艾悠悠?”周遇安站起来。
           “对,”艾悠悠笑着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别站,坐。我是家鲁的媳妇。家鲁在后面停车,我先上来了。”
           周遇安坐下来,艾悠悠打量着她。
           “你真瘦。”艾悠悠说,“比我想的还瘦。”
           “你也……”周遇安看了看她的肚子,“几个月了?”
           “六个月。”艾悠悠摸摸肚子,“闹腾得很,天天踢我。”
           两个人正说着,门又被推开了。一个男人走进来,和姜家齐有几分像,但年轻些,脸上带着笑。
           “嫂子好!”他冲着周遇安喊。
           周遇安愣了一下,脸有点红。
           “家鲁,你别吓着人家。”艾悠悠瞪他一眼。
           姜家鲁嘿嘿笑,走过来坐下:“我这不是热情嘛。嫂子你别介意,我就是这性格。”
           周遇安摇摇头:“不介意。”
           厨房里,姜母正在炒菜,姜家齐在旁边打下手。
           “这姑娘不错,”姜母一边翻锅一边说,“看着文文静静的,眼神也干净。”
           姜家齐没说话。
           “你别老闷着,”姜母瞥他一眼,“该说话说话,该主动主动。都多大的人了,还让我操心。”
           “知道了。”
           “知道什么知道,你每次都这么说。”姜母把菜盛出来,“端着,上桌了。”
           菜一道一道摆上桌,满满一桌子。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炒时蔬,还有一大碗鸡汤。小舅舅也到了,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一进门就喊“饿死了饿死了”。
           大家围着桌子坐下。姜母坐在主位,左边是姜家齐,右边是周遇安。姜家鲁和艾悠悠坐对面,小舅舅坐旁边。
           “吃吃吃,”姜母招呼,“别客气,都是自己家。”
           周遇安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

           “遇安啊,”姜母看着她,“在深圳工作累不累?”
           “还好。”
           “那边吃得惯吗?重庆人出去,吃什么都嫌淡。”
           “刚开始不惯,后来习惯了。”
           姜母点点头:“回来就好。重庆的饭菜,还是比外面的香。”
           周遇安笑了一下。
           “妈,”姜家鲁插嘴,“你就别操心了。嫂子又不是小孩子,能照顾好自己。”
           嫂子这两个字,让周遇安的脸又红了一下。
           姜家齐在旁边没说话,但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
           周遇安低头看着那筷子菜,愣了一下。
           是红烧肉,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吃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艾悠悠在旁边笑,凑过来小声说:“我哥这人,闷是闷了点,但会疼人。”
           周遇安没说话,把那块肉吃了。
           吃完饭,姜母拉着周遇安聊天,问东问西。周遇安一一答了,话不多,但每句都实在。
           “你家里还有谁?”姜母问。
           周遇安沉默了一下:“奶奶,走了。”
           姜母愣了愣,然后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以后这里就是你家。”
           周遇安的眼眶热了一下,忍住了。
           姜家齐坐在旁边,看着她们说话,什么都没说。
           但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了周遇安旁边的沙发垫上。
           很近,近到可以感觉到她的温度。
           下午四点,该走了。
           姜母送到门口,拉着周遇安的手说:“常来啊,想吃什么就给妈打电话。”
           周遇安点头,没说话,怕一开口声音会抖。
           下楼的时候,姜家齐走在她前面。走到二楼拐角,他突然停下来,回头看她。
           “还好吗?”
           周遇安站在比他低两级台阶的地方,仰着脸看他。
           “还好。”
           他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
           “走吧。”
           周遇安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他的手很暖,很干,握得不紧,但很稳。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走下剩下的楼梯。
           走到车边的时候,周遇安突然说:“你妈妈……挺好的。”
           姜家齐看着她。
           “还有你弟弟,你弟妹,”她继续说,“都挺好的。”
           “嗯。”
           “我以前,”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没有过这种。”
           姜家齐没说话。
           他只是松开手,然后轻轻地,把她抱进怀里。
           周遇安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闻到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厨房的油烟味。
           很普通,很家常,但她从来没觉得这么安心过。
    2-19 11:44 · 江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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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浪遏飞舟86 LV8 知县 楼主
    6楼
    长篇小说:春风拂过的夏天
    《秋雪漫过的冬天》续集
    第6章 吴怡君的来信
           那封信,是周三下午到的。
           姜家齐在公司,前台打电话说有快递。他下去拿,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地址,但字迹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吴怡君的字。
           他拿着那个信封,站在大厅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上楼,把信封放进抽屉,没打开。
           庞建进来的时候,看见他对着电脑发呆。
           “怎么了?”
           “没事。”
           庞建看了一眼那个抽屉,没问。
           下午开会,姜家齐有点心不在焉。市场部的人讲方案,他听着听着就走神,脑子里全是那个信封。
           他想起吴怡君。他们结婚十年,从什么都没有开始,一起熬过最难的时候。后来有了孩子,她在家带,他在外面跑。再后来,她认识顾辰,然后……就那样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但那封信在抽屉里,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
           晚上七点,公司的人都走了。
           姜家齐打开抽屉,把信封拿出来。拆开,里面是几张纸,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站在海边,笑得灿烂。他不认识。
           信不长,他看完,又看了一遍。
           家奇:
           好久不见。希望这封信找到你时,一切都好。
           我在国外已经一年多了。陪孩子读书,日子过得简单平静。偶尔会想起从前的事,像想起另一个人的生活。
           这次写信,是想告诉你,我要结婚了。
           他是个普通人,教书的,对我很好。孩子们也喜欢他。我们打算下个月注册,不办婚礼,就一家人吃顿饭。
           写这封信,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想跟你说一声,也谢谢你曾经陪我走过的那些年。虽然最后没能走下去,但那段         时间,也是真的。
           我把离婚协议书寄给你,一直没有收到回复。如果你方便的话,签个字吧。我们都该往前走了。
           祝你好。
                                                              怡君
           另:附上孩子们的照片。他们很好,不用担心。
           姜家齐把信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很久没动。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朋友的聚会上。她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他追了她半年,她才答应。结婚那天,她说“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后来,日子过成了那样。
           他不知道该怪谁,也许谁都不怪,只是不合适。
           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是周遇安的消息:在加班?
           他回:“嗯。”
           “吃饭了吗?”
           “……还没。”
           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给你送点过去。”
           “不用……”
           电话已经挂了,二十分钟后,周遇安出现在公司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装着两个饭盒。
           “楼下买的,”她走进来,“将就吃。”
           姜家齐看着她把饭盒打开,一盒米饭,一盒青椒肉丝。热气冒上来,香味飘开。
           “谢谢。”
           “别客气。”她在他对面坐下,“吃吧,我看着你吃。”
           姜家齐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周遇安看着他的脸,突然说:“出什么事了?”
           他愣了一下:“什么?”
           “你看起来,”她斟酌着措辞,“不太对。”
           姜家齐放下筷子,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封信,递给她。
           周遇安接过来,展开,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完,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她看着姜家齐,什么都没说。
           办公室里很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你想签吗?”周遇安问。
           姜家齐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签了之后,是不是就真的过去了。”
           周遇安看着他,过了几秒,说:“你还没过去吗?”
           姜家齐没回答,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家齐,”她叫他的名字,第一次这么叫,“你跟我说说。”
           姜家齐看着窗外的夜景。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有的已经熄了。
           “我们结婚十年。”他说,“从什么都没有开始,一起熬过最难的时候。后来有了孩子,她在家带,我在外面跑。再后来,她认识顾辰,然后……就那样了。”
           周遇安没说话,只是听着。
           “我知道她不对,”他继续说,“但有时候想想,是不是我做得不够好?太忙,顾不上她,顾不上家。她一个人带孩子,也累。”
           “所以你怪自己?”
           姜家齐没说话,周遇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以前也怪自己。”她说,“我爸欠的债,我来还。他跑了,留我一个人。奶奶病了,我没钱治。陈任的父亲来要债,我……我杀了他。每一件事,我都怪自己。”
           姜家齐转头看她,她没抬头,继续看着自己的手。
           “后来有一天,”她说,“奶奶跟我说,孩子,不是你的错。你才多大,能扛多少?”
           她抬起头,看着他:家齐,也不是你的错。
           姜家齐看着她的眼睛,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她的手很凉,很小,在他手心里,像一片叶子。
           “谢谢你。”他说。
           周遇安摇摇头。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握着手,看着窗外的夜景。
           过了很久,姜家齐说:“我明天签字。”
           周遇安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那晚,姜家齐送周遇安回家。
           车停在楼下,两个人都没急着下车。
           “16号,”周遇安说,“你会来吗?”
           “会。”
           “那我等你。”
           姜家齐看着她,突然想问一个问题。
           “遇安,”他说,“你……回来,是因为我吗?”
           周遇安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车里很暗,看不清她的表情。过了几秒,她抬起头,看着他。
           “是。”一个字,姜家齐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以为,”他说,“你可能不想再见到我。”
           “我以为你也是。”她说,“所以那天打电话的时候,我特别怕你问‘你是谁’。”
           “不会的。”他说,“我记得你的声音。”
           周遇安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我知道。”她说,“你叫我的名字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然后姜家齐倾过身,轻轻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像羽毛。
           周遇安闭上眼睛,睫毛颤了一下。
           “上去吧,”他说,“明天还要上班。”
           “嗯。”她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回头,他还在看她。
           “晚安。”她说。
           “晚安。”
           她上楼了,姜家齐在车里坐了很久,看着那个窗户亮起灯,又灭掉。
           然后他发动车子,开回家。那封信还放在桌上,他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
    签完,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放下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提起来了。
    2-20 09:24 · 江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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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浪遏飞舟86 LV8 知县 楼主
    7楼
    长篇小说《春风拂过的夏天
    第7章 遇安的决定
          周遇安做了个梦,梦里,奶奶还活着,坐在那个小小的阳台上,晒太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亮闪闪的。
          周遇安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奶奶看着她,比划着手语:“安安,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在外面好不好?”
          “好。”
          奶奶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就好,”她比划着,“奶奶放心了。”
          周遇安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她看着奶奶,眼眶越来越热。
          “奶奶,”她终于开口,“我想你了。”
          奶奶还是笑,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手是暖的。
          “晏晏,”奶奶比划,“好好的,找个好人,过日子。”
          周遇安点点头。
          奶奶又比划:“奶奶在天上看着你。”
          然后阳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把奶奶整个人都罩住了。
          周遇安伸手去抓,抓了个空,她一下子惊醒了。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太阳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线。
          周遇安躺着,看着天花板,眼眶里还有泪。
          她抬手擦了擦,翻身坐起来。

          手机在旁边,时间显示七点十五。
          有一条消息,姜家齐发来的:“今天降温,多穿点。”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弯起来。
          “知道了。”她回。
          发完,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整个房间都亮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外面的街道。有人在跑步,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早餐摊前排着队。都是普通人的生活,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但她看着,心里却满满的。
          “奶奶,”她轻声说,“我遇着那个人了。”
          那天上午,周遇安在公司开会。
          市场部的人讲方案,讲得激情澎湃,她听着听着,突然走神了,脑子里全是那个梦。
          奶奶说:“找个好人,过日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但有一条昨晚的,姜家齐发的“晚安”。
          她回了一个“晚安”的表情,就这两个字,她看着都觉得高兴。
          “周遇安?”市场总监叫她。
          她回过神来:“在。”
          “你怎么看这个方案?”
          周遇安愣了一下,然后翻了翻手边的资料。刚才走神了,根本没听。
          但她没慌,把资料翻了翻,说:“我觉得第三点的数据需要再确认一下,其他的可以推进。”
          市场总监点点头:“好,那会后你跟他们对齐一下。”
          “好。”
          会议结束,她拿着资料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
          她拿出来看,是小哲。
          “中午一起吃饭?有事跟你说。”
          “好。”
          中午,公司楼下的小餐馆。
          小哲已经占好位置,看见周遇安进来,使劲挥手。
          “这儿这儿!”
          周遇安走过去坐下,小哲已经把菜点好了。
          “吃饭吃饭,”小哲说,“边吃边说。”
          周遇安拿起筷子,吃了一口:什么事?
          小哲放下筷子,看着她。
          “遇安,我问你一件事。”
          “说。”
          “你打算……一直在重庆待着吗?”
          周遇安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是说,”小哲斟酌着措辞,“你从深圳回来,是打算长待,还是……以后还会走?”
          周遇安没说话,小哲继续说:我不是想赶你走,就是……我听说,深圳那边还在招人,你要是想回去,现在还有机会。
          周遇安放下筷子,看着小哲:你听谁说的?

          “我一个朋友,在你们公司深圳分部。”小哲说,“她说,你那个岗位,现在还是空缺的。你要是想回去,申请一下就行。”
          周遇安没说话,小哲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遇安,你……会回去吗?
          周遇安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摇摇头:不会。
          小哲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
          “为什么?”
          周遇安看着窗外的街道,阳光很烈,把一切都照得发白。
          “因为,”她说,“我想留在这里。”
          “因为姜家齐?”
          周遇安想了想,说:“不全是。”
          小哲等着她说下去。
          “我以前,”周遇安慢慢说,“一直在跑。从债主手里跑,从警察手里跑,从过去跑。跑到深圳,以为跑远了,就没事了。”
          “后来呢?”
          “后来发现,跑不掉的。”她说,“那些事,都在脑子里,跑多远都在。”
          小哲没说话。
          “但回来之后,”周遇安继续说,“见着陈任,见着小哲你,见着……他。慢慢觉得,那些事,好像没那么重了。”
    她转过头,看着小哲。
          “我不想再跑了。”
          小哲看着她,眼眶突然红了。
          “你干嘛?”周遇安慌了,“你别哭啊。”
          “我没哭,”小哲擦眼睛,“我就是……高兴。”
          周遇安笑了,抽了张纸递给她。
          “别高兴太早,”她说,“我还没找到房子呢。”
          “房子?”小哲愣了一下,“你住的那个不是挺好的?”
          “那个是短租,”周遇安说,“只能住三个月。三个月之后,要么续,要么搬。”
          小哲想了想:“那你打算租哪儿?”
          “还没想好,”周遇安说,“想找个离公司近一点的,最好有阳光的。”
          小哲突然眼睛一亮:“哎,我有个朋友在房产中介,我帮你问问?”
          “行。”
          那天晚上,周遇安给姜家齐打了电话。
          “在干吗?”
          “加班。”他的声音有点疲惫,“你呢?”
          “刚吃完饭。”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跟你说个事。”
          “嗯?”
          “我决定留在重庆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真的?”
          “真的。”
          又是几秒沉默。

          然后姜家齐说:“我很高兴。”
          周遇安听着那四个字,嘴角弯起来:我也很高兴。
          “你住的地方,”他说,“找到了吗?”
          “还没,在看。”
          “我有个朋友做中介,明天让他联系你。”
          “好。”挂了电话,周遇安握着手机,看着窗外。
          天已经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有人在家做饭,油烟飘出来。有人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有人在吵架,女的喊男的吼。
          都是普通的生活,吵闹的,琐碎的,平常的。
          但她看着,听着,心里却暖暖的。
          奶奶,我不跑了,她在心里说。
          第二天,中介的电话就来了。
          是个年轻小伙子,说话利索,办事也利索。带着周遇安看了三套房,一套太贵,一套太偏,一套刚好。
          刚好那套,离公司走路十五分钟,六楼,有电梯。窗户朝南,阳光能照进来。房租在她的预算内,房东也好说话。
          周遇安当场就定了,签合同那天,姜家齐来了。
          他帮她把合同看了一遍,确认没问题,才让她签字。
          房东是个老太太,看着他俩,笑眯眯的:你们小两口啊?
          周遇安愣了一下,脸有点红。
          姜家齐在旁边说:“还没结婚。”
          老太太更高兴了:“那快了快了。这姑娘不错,小伙子有福气。”
          周遇安低着头,假装在看合同。
          签完字,付完钱,拿了钥匙。
          他们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外面的阳光。
          “喜欢吗?”姜家齐问。
          “喜欢。”周遇安说,“阳光真好。”
          姜家齐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周遇安转头看他,发现他在看她。
          “看什么?”
          “看你。”他说,“你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好看。”

          周遇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也会说这种话?
          “偶尔。”
          两个人站在阳光里,面对面站着。姜家齐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遇安,”他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嗯?”
          “等房子弄好了,”他说,“我能常来吗?”
          周遇安看着他,看了几秒:能。
          他笑了,她也笑了,阳光把他们俩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连在一起。
    2-20 10:32 · 江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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