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浪遏飞舟86的淮友圈
二〇〇六年春天,“瓦良格”号的改装工程终于进入了最核心的阶段——飞行甲板的改造。苏联原设计是滑跃起飞甲板,角度为十二度,这个角度经过无数次风洞试验和实船测试,被证明是滑跃起飞的最佳选择。但王援朝和团队面临的问题是:中国的舰载机还没有定型,滑跃角度是否需要调整?调整了会不会影响未来的舰载机起降?
老周站在甲板边缘,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计算报告。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海浪冲刷过的沙滩。他在造船厂干了一辈子,从三千吨级的驱逐舰到六万吨级的航母,每一步都踩在钢板上,每一脚都留下深深的脚印。
“王工,舰载机那边来消息了。歼-十五的原型机已经在沈阳首飞成功,滑跃起飞的模拟测试也做了。十二度角没问题。”老周把报告递给王援朝。
王援朝翻开报告,密密麻麻的数据,每一条都经过了反复验证。他合上报告,说:“那就按原设计施工。十二度,一道缝都不能差。”
飞行甲板的改造开始了。工人们用激光定位仪在甲板上打出基准线,然后按照图纸一块一块地铺设钢板。每块钢板都要经过三次测量——铺设前、铺设中、铺设后,误差不能超过两毫米。王援朝每天都要在甲板上走一遍,用脚踩一踩那些钢板,用眼睛看一看那些焊缝。
六月的阳光照在甲板上,钢板反射着刺眼的白光。他沿着甲板从舰尾走到舰首,走到滑跃甲板的最高处。站在那十二度角的坡顶,前方的甲板像一座伸向天空的跳台,下面是湛蓝的海水。
他想起了安德烈·索科洛夫。那个老人在西安住了十几年,一直在搞他的火箭发动机。去年他回国了,走的时候王援朝去送他。在机场,安德烈握着他的手说:“王,我老了,该回家了。中国是我的第二故乡,但俄罗斯是我的祖国。”王援朝问他:“你还会回来吗?”安德烈笑了笑:“也许不会了。但我的发动机,会替我来。”
安德烈的RD-170改进型技术被用在了长征五号火箭的YF-100发动机上。那是中国推力最大的液体火箭发动机,能把卫星送上太空,能把探测器送到月球,能把中国人送到更远的地方。王援朝想,这就是“双引工程”的果实——不是一台发动机、一艘航母、一项技术,而是一棵大树。树根扎在苏联的废墟里,树干长在中国的土地上,枝叶伸向全人类的未来。
七月的一个傍晚,王援朝在船坞边接到了一通电话。电话是陈剑锋从北京打来的。
“王工,切尔内赫去世了。”
王援朝握着手机,站在夕阳里。海风把他的话吹散了。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在哈尔科夫,他的家里。他女儿说,他走的时候很平静,手里还握着那个笔记本。”
那个笔记本。磨损的封皮、卷起的边角、密密麻麻的字迹。那个笔记本跟了切尔内赫一辈子,从哈尔科夫到北京,从北京再回到哈尔科夫。它记录了一台发动机的一生,也记录了一个工程师的一生。
“他有什么话留下吗?”
“有。他女儿说,他临终前说了一句话:‘告诉中国人,发动机是好的,放心用。’”
王援朝挂断电话,站在船坞边,很久没有动。夕阳沉入海面,天边烧成一片暗红。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曙光”设计局的地下室里,切尔内赫第一次向他展示UGT-25000的原型机时的情景。那时老人站在那台庞然大物旁边,像一个骄傲的父亲。
夕阳落下去了,船坞的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瓦良格”号的甲板上,把那些焊工的身影拉得很长。王援朝转身走向船坞的出口,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回响。
二〇〇七年,“瓦良格”号的改装进入了第五个年头。锅炉系统全部安装完毕,蒸汽轮机完成调试,电气系统开始分段通电。飞行甲板的钢板铺设到了最后一段。工人们在甲板上忙碌着,电焊的火花在舰岛上空飞舞,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萤火虫。
老周站在王援朝身边,手里拿着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进度表。“王工,按现在的速度,明年年底可以完成全部改装。后年春天,可以出海试航。”
“后年春天。那一年,是一九九一年加上十八年。”王援朝说,“十八年。一个孩子从出生到成年。”
“这艘船,也成年了。”老周说。
他们站在船坞边,看着那艘巨舰。在灯光下,它的轮廓变得柔和了一些,像一头正在打盹的巨兽。王援朝想起李杰——如果李杰还活着,今年八十四岁了。他也许走不动了,也许坐上了轮椅,但他会让人推着他到海边,远远地看着这艘船。他会说:“船修好了?让我看看。”他会眯着眼睛看很久,然后说:“好。好。好。”
他会说三遍“好”。一遍是给船,一遍是给那些修船的人,一遍是给这个终于有了航母的国家。
二〇〇八年春天,大连造船厂的船坞里,“瓦良格”号的舰岛完成了最后的改装。原来的苏联雷达基座被拆除,换上了中国自行研制的新型相控阵雷达基座。舰岛的形状变了,但比例更协调,线条更流畅。
王援朝站在舰岛的顶部,俯瞰着整个船厂。脚下是六万吨的钢铁,周围是正在忙碌的工人,远处是大连的城市轮廓。
有人爬上了舰岛,是叶莲娜。
她从天津来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金发已经花白,但脚步还很稳健。她走到王援朝身边,扶着栏杆,看着那艘船。
“这就是‘瓦良格’?”她问。
“是。”
“比照片上大。”
“照片拍不出它的样子。你得站在它面前,才能感受到它的重量。”
叶莲娜沉默了一会儿:“我父亲要是看到这艘船,会说些什么?”
王援朝想了想:“他会说:‘船修好了,可以出海了。’”
叶莲娜点了点头:“他这辈子,就等着这句话。”
他们站在舰岛顶上,很久没有说话。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把他们的头发吹乱了。
二〇〇九年春天,“瓦良格”号终于完成了全部改装工作。船坞里注满了水,工人们解开了最后一根缆绳。几艘拖船喘着粗气,把那艘巨舰缓缓拖出船坞。
王援朝站在码头上,看着“瓦良格”号从他的面前缓缓驶过。它的舷号被涂成了“16”——不是“83”,不是“88”,是“16”。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没有人解释,但每个人都知道。它不是一艘训练舰,不是一艘试验舰,它是一艘航空母舰。
拖船把它拖到码头边,系上新的缆绳。它停在那里,像一个刚刚结束长途旅行、终于回到家的孩子。它的身上还有锈迹的痕迹,但那些痕迹是它的勋章。它从黑海来,走了八千海里,走了三年。它在大连的船坞里住了八年,换了一副新的筋骨。现在,它等着出海。
王援朝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他想起了李杰,想起了切尔内赫,想起了科瓦连科,想起了斯米尔诺夫,想起了扎伊采夫,想起了周明。他们都走了,但他们留下的那些东西,都在这艘船上。每一块钢板、每一道焊缝、每一颗螺丝,都带着他们的指纹。
二〇〇九年五月,一个晴朗的日子。“瓦良格”号第一次出海试航。
王援朝站在舰岛上,看着前方的海面。海是蓝的,天是蓝的,海天相接处,有一条模糊的线。那是地平线,也是起跑线。拖船松开了缆绳,发动机启动了。六万吨的钢铁开始移动,很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它确实在移动。
第一次试航只持续了三天。三天里,他们测试了动力系统、导航系统、通信系统,每一套系统都跑了一遍。
王援朝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其余时间都在机舱里。他要听每一台发动机的声音,要看每一块仪表的读数,要摸每一根管道的温度。
试航结束的那天傍晚,他站在甲板上,看着夕阳沉入海面。海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闭上眼睛,听着海浪的声音。
海浪拍打着船体,发出沉闷的声响,像心跳。
“李工,你听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但王援朝知道,他听到了。
暮色降临,海面一片墨蓝。远处的城市亮起了灯光,星星点点,像另一个星系的星云。那艘巨舰安静地停泊在港口,等待下一次起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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