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影子
门禁系统的工程师密码被郭万钧交出去之后,他整整一周没睡好觉。不是内疚,而是一种奇怪的期待——他期待客户用那个密码做点什么,又害怕他们真的做点什么。那串数字像一把悬在基地上空的钥匙,随时可以打开一扇不该打开的门。
他每天上班路过档案室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看一眼那扇深色的木门。门关着,一切如常。但他知道,门背后的宁静是假象,就像他脸上的平静一样,薄得像一层纸。
周三下午,沃维汉发来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测试成功。”郭万钧看了两遍,删掉了。他没有问测试了什么,也没有问结果如何。
他知道“测试成功”意味着客户已经用他提供的密码进入了档案室的门禁系统,并且没有触发任何警报。这意味着那个存在了十几年的漏洞,从此不再是一个秘密。它变成了一扇后门,一扇只有客户知道怎么打开的后门。而他,郭万钧,是那个画出后门地图的人。
当天晚上,他给苏晚打了个电话。苏晚接得很快,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睡醒。“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是不是又接新任务了?”郭万钧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没有。”
苏晚没有追问,只是说了一句“早点睡”,就挂了。他听着听筒里的忙音,觉得那声音像某种倒计时,嘀嘀嘀,每一声都在提醒他——时间不多了。
周六,郭万钧到呼市的时候,苏晚正在医院做产检。他打车去了那家医院,在妇产科门口的长椅上坐着等。走廊里有很多孕妇,有的挺着巨大的肚子,有的和他一样坐在长椅上等着。一个年轻男人坐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时不时看手机,看起来也是陪老婆来做产检的。
他冲郭万钧笑了一下,郭万钧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他觉得刺眼——不是因为那个年轻人笑得不好看,而是因为他笑得毫无负担,笑得像一个真正的好丈夫、好父亲。而郭万钧的笑,是一层涂在脸上的漆,风一吹就起皮。
苏晚从B超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黑白照片。她把照片递给郭万钧,他接过来,看到上面有一个模糊的、蜷缩着的、像小海马一样的轮廓。
那是他的孩子,十五周,已经可以看出头、身体、四肢的雏形。苏晚说医生告诉她孩子发育正常,心跳很有力。郭万钧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小心地折好,放进了钱包里。钱包里有一沓百元钞票、一张银行卡、一张身份证,和这张B超照片。这是他全部的家当。
从医院出来,他们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附近的公园里走了走。二月的呼市还是很冷,公园里的湖结了冰,冰面上落了一层灰。几个小孩在冰上玩耍,大人在岸边喊“小心点”。苏晚挽着郭万钧的胳膊,走得很慢,因为她肚子大了,走快了喘。他们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来,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脚下是冰,冷气从脚底往上窜。
“郭工,你给沃总的东西,他满意吗?”苏晚忽然问。
郭万钧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昨天给我打电话了,说客户很满意,让你继续。”苏晚的声音很轻,“他还说,下一步是档案室的人员排班表。”
郭万钧看着湖面上那些玩耍的孩子,没有接话。一个小孩摔倒了,趴在冰上哇哇哭,大人跑过去把他抱起来,哄了几句,小孩就不哭了,又跑回去继续玩。
“你会给他吗?”苏晚问。
“不知道。”郭万钧说。
这是实话——他真的不知道。给他,意味着更深地陷进去。不给他,客户已经尝到了甜头,不会轻易罢手。他像一只被夹子夹住腿的猎物,挣扎会让夹子咬得更紧,不挣扎就会被猎人带走。无论选择哪一种,结局都是一样的。
下午,沃维汉来了。他把见面地点选在了苏晚的新房子里,这让郭万钧很不舒服。这是他给苏晚买的房子,是他为数不多觉得“干净”的地方。沃维汉坐在这里,让这个房子也变得不干净了。
沃维汉环顾了一圈客厅,笑着说“装修不错,苏晚有眼光”。苏晚给他倒了杯水,然后坐到了郭万钧旁边,没有走开。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回避,而是选择留下来。
沃维汉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纸,推到郭万钧面前。纸上画着一个表格,表格里列出了十几个人的名字、职务、值班时间。郭万钧一眼就看出那是档案室的值守人员排班表。不是空白的表格,而是已经填好的、完整的、精确到每一个小时的排班表。
“客户那边整理的,”沃维汉说,“想让您确认一下,这个排班表的准确性。”郭万钧拿起那张纸,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正确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只有两个人值班时间有些出入,可能是因为季节调整。他指出了那两个错误,沃维汉用笔在纸上做了标记。
“郭工,客户还问了一个问题。”沃维汉放下笔,身体前倾,“档案室的监控摄像头,有几个?安装在什么位置?覆盖范围是多少?”郭万钧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知道答案,因为他参与过档案室的安防升级验收。
摄像头一共六个,安装在走廊两端、档案室门口、以及档案室内部的两个对角。覆盖范围——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复原了一遍摄像头的视角和盲区。有一个盲区,在档案室最里面的那个角落,因为那里有一根承重柱,挡住了摄像头的视线。那个角落正好是存放老型号档案的位置,东风-31的早期试验数据就放在那里。
“六个摄像头,具体位置我需要画图。”郭万钧说。沃维汉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推到他面前。
郭万钧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方框代表档案室,然后在方框的四周和内部标出了六个摄像头的位置,用阴影标出了盲区。他的手很稳,线条笔直,比例准确,像一个工程师在画图纸。画完之后,他把笔记本推回沃维汉面前。沃维汉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把笔记本收进了公文包。
“郭工,谢谢。”他站起来,“报酬按照之前的约定,明天到账。”郭万钧没有站起来,“沃总,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上次我问,如果我有一天不想做了,你会放我走吗?”沃维汉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沉默了很久,久到郭万钧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郭工,您知道答案的。”沃维汉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您知道的太多了。不是我不放您走,是客户不放您走。您现在是他们最重要的信息来源之一。您觉得他们会因为您说‘我不想做了’就收手吗?”
郭万钧没有说话,他早就知道答案,但亲耳再次听到,还是觉得脊背发凉。
沃维汉走后,苏晚坐在郭万钧旁边,两个人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苏晚把手放在郭万钧的手背上,她的手指很凉,像是冰窖里拿出来的。
“郭工,你是不是后悔了?”她问。
郭万钧没有回答,他看着茶几上那杯沃维汉没喝完的水,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他后悔吗?他说不清。他只知道,如果时光倒流到一年前,苏晚端着咖啡走到他面前的那天晚上,他可能会推开她,可能会拒绝那杯咖啡,可能会提前退休,可能会离开基地。但时光不会倒流。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晚上,郭万钧一个人躺在次卧的床上。苏晚在主卧睡,说怕他翻身碰到她的肚子。他知道那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她不想和他说话。不是生气,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之间的关系,从最初的激情,到后来的依赖,到现在的沉默——像一条河,从源头流向大海,越流越宽,越流越慢,最后汇入一片巨大的、无声的、冰冷的咸水里。他不知道那是海,还是沼泽。也许两者都是。
手机在枕头边震动了,他拿起来一看,是沃维汉的短信,只有一句话:“客户问,档案室最里面的那个盲区,能放得下一个人吗?”
郭万钧盯着那行字,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放得下一个人吗——这意味着客户不满足于远程入侵门禁系统,他们想派真人进入档案室,亲手拿到那些数据。
他打了两个字:“能。”
发送,然后他把手机面朝下扣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那张B超照片,十五周的孩子,像一个小海马,蜷缩在妈妈的子宫里,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他不知道他的父亲正在做什么,不知道他的父亲正在出卖什么,不知道他的父亲正在把自己一步一步送进监狱。
他只知道蜷缩在那里,安静地生长,等待降生的那一天。郭万钧想告诉他——不要出生。这个世界不值得你来。但他知道,孩子还是会来。不管他愿不愿意,不管他是不是叛徒,不管他是不是一个应该在监狱里度过余生的父亲,孩子都会来。
来了之后会叫他爸爸,会问他“爸爸你去哪了”,会有一天在新闻上看到他的脸,会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一个出卖国家的人。郭万钧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了。
3小时前 来自江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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